前一天的硝煙尚未散盡，新的戰火就被點燃。
陸秉鈞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保鮮櫃裏的“醜醜蛋糕”上，像在審視一筆不良貸款。
“這個，換掉。”他下了判決書，言辭間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出品不穩定，製作耗時三十分鍾以上，毛利率低於百分之二十。一個失敗的產品。”
他將一份檔案推過來，是一家高階甜品供應商的資料。“中央廚房統一配送，品質穩定，成本可控。明天開始，用他們的慕斯和千層替代。”
江眠按住那份冰冷的資料，指甲幾乎要嵌進銅版紙裏。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他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我們打個賭。”
陸秉鈞眉梢微動，似乎對這個不理性的詞匯產生了興趣。
“如果我能證明，‘醜醜蛋糕’有它自己的商業價值，你就必須保留它。”江眠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可以。”陸秉鈞竟然答應得很快，“商業價值，需要資料支撐。條件是：今天一天，隻靠這個蛋糕，你要做到五百元純利潤。”
五百元。對一個單價不算高，且純手工製作的蛋糕來說，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江眠的心沉了下去，但話已出口，沒有退路。
她拿出手機，在隻有幾十人的熟客微信群裏，發了一條訊息。
【眠眠貓咖今日限定：心情定製醜蛋糕。生活有點苦，需要一點甜。你可以親手畫上想說的話，做一個獨一無二的蛋糕，送給那個你想治癒的人。】
她沒有提用料多頂級，味道多驚豔，隻押注於那一點點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線。
然後，是漫長的等待。
群裏很安靜。一個小時過去，隻有三個相熟的老客，象征性地各預定了一個。後台的銷售額，慘淡地停留在兩位數。
陸秉鈞就坐在不遠處的卡座，開啟了他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不斷滾動的財務報表。他沒催，也沒看她，但那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像秒錶一樣，精準地計算著她的失敗。
江眠攥著手機，手心全是汗。降價促銷？那是對她堅持的侮辱。
忽然，她想到了什麽。
她支起手機，開啟了一個幾乎沒用過的直播軟體。沒有美顏，沒有濾鏡，鏡頭就對著操作檯。
她什麽話也沒說，開始做第一個預定的蛋糕。
打發奶油，融化巧克力，切割蛋糕胚。她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鏡頭下，她臉上的專注和溫暖的笑意，卻有一種奇異的感染力。她用巧克力醬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又在旁邊擠上一朵同樣不完美的小花。
直播間裏，隻有寥寥十幾個人。
“主播在幹嘛？這蛋糕也太醜了吧哈哈哈。”
“有點意思，像我幼兒園的塗鴉作品。”
江眠不為所動，隻是安靜地，用心地做著手裏的事。
轉機，在半小時後毫無征兆地降臨。
之前那個自閉症女孩的母親，將這段直播錄屏，發在了自己的社交媒體上，配上了一段長文，講述了女兒在貓咖，如何因為一個醜蛋糕，第一次開口說話的故事。
“完美的世界讓她恐懼，但在這裏，她看到了不完美的善意。”
這篇文章，不知怎麽被一個本地生活大V看到了，隨手轉發。
一石激起千層浪。
江眠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訂單後台的提示音，從“叮咚”一聲，變成了連綿不絕的交響樂。
“叮咚！您有新的訂單！”
“叮咚！您有新的訂單！”
訂單備注千奇百怪。
“給連續加班一週的自己，畫個‘滾’字。”
“送給失戀的閨蜜，畫隻豬頭，告訴她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買一份溫暖，圖案你定，謝謝。”
訂單量，在短短一個小時內，衝破了五十單，並且還在持續上漲。江眠徹底懵了，她一個人，就算不眠不休也做不完。
就在她手足無措時，一直沉默的陸秉鈞站了起來。
他走到操作檯邊，拿起江眠的平板，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滑動。他沒碰任何食材，卻像一個精密的中樞係統，接管了所有資訊流。
訂單分類、列印標簽、規劃打包流程、預估物料缺口……原本一團亂麻的後台，被他三兩下梳理得井井有條。
“奶油，還剩三升，最多還能做十五個。麵粉告急。”他頭也不抬地報出資料，“我已經通知供應商緊急補貨，四十分鍾後到。”
江眠愣愣地看著他。
“別愣著。”陸秉鈞瞥了她一眼，“做你能做的。”
那一刻，江眠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或許真的不是來摧毀她的。
晚上十點，店鋪打烊。
江眠癱在椅子上，感覺身體被掏空。
陸秉鈞將膝上型電腦轉向她，螢幕上，一張清晰的收支分析表，最終的盈利數字被標粗、放大。
純利潤：1350元。
江眠看著那個數字，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她贏了。
陸秉鈞合上電腦，沒有評價，隻是站起身，準備離開。
江眠叫住他：“陸叔叔。”
他回頭。
“謝謝。”
陸秉鈞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隻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轉身離去。
深夜，貓咖裏隻剩下一盞吧檯燈。
本該離開的陸秉鈞，卻去而複返。他獨自一人坐在黑暗裏，麵前放著一個打包好的蛋糕。那是最後一個訂單，客人沒來得及取走，留言說會晚點過來。
蛋糕的巧克力鬼臉旁，用奶油寫著三個稚嫩的字：給爸爸。
陸秉鈞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拿出手機，指尖在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上懸停許久，終究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了。
聽筒裏傳來一個蒼老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喂？”
陸秉鈞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聽筒那頭，隻有電流的微弱噪音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