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秉鈞比江眠還先到店裏。
他沒穿昨天那身昂貴的西裝，換了一套更便於活動的深色休閑服，但那股子生人勿進的氣場分毫未減。
“砰。”
一本厚度堪比畢業論文的東西被他拍在吧檯上，A4紙列印，裝訂得整整齊齊。
封麵，一行冰冷的黑體字——《“眠眠貓咖”標準化操作流程SOP V1.0》。
江眠翻開第一頁，眼皮就跳了一下。
“6:00-6:15，清理所有貓砂盆，使用3號鏟，沿內壁45度角切入，確保無結團殘留。稱重記錄排泄物總量，資料錄入Excel表A03。”
“7:30-7:45，用75%酒精擦拭所有門把手、桌麵。吧檯毛巾需折疊成10cm×10cm方塊，logo朝外。”
“9:00，開店前，檢查室內PM2.5數值，高於50則啟動空氣淨化器三檔，持續15分鍾。”
……
五十多頁，事無巨細，從消毒水配比精確到毫升，到貓糧投放時間精確到秒。
江眠捏著紙張的邊緣，感覺自己不是在經營一家有溫度的小店，而是在管理一座核電站的反應堆。
“你這是在扼殺我的店。”她抬頭，一字一句地說，“這裏是家，不是工廠。”
陸秉鈞沒理會她的抗議。他拿出手機，設定了十幾個鬧鍾，每個鬧鍾都標注著一項SOP任務。
“現在是早上八點整。”他按下第一個鬧鍾的啟動鍵，“SOP第一項，地板清潔，用時30分鍾。開始。”
“滴滴滴——”
尖銳的電子音在小小的貓咖裏回蕩，像催命的倒計時。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江眠徹底體會到了什麽叫人間煉獄。
“滴滴滴——”該換貓砂了！
“滴滴滴——”該消毒了！
“滴滴滴——”該檢查通風了！
她像個被無形鞭子抽打的陀螺，手忙腳亂，疲於奔命。剛擦完桌子，換貓糧的鬧鍾就響了；剛倒完垃圾，清洗水碗的鬧鍾又開始尖叫。
混亂中，她打翻了一桶消毒水，嗆得眼淚直流。
陸秉鈞就站在吧檯後麵，像個監工，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出糗，偶爾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敲下幾行字。
中午，他終於叫停了這場酷刑。
“停。”
江眠扶著腰，大口喘氣，頭發亂糟糟的，感覺自己去了半條命。
“上午四個小時，你總共浪費了五十八分鍾在無效動作上。”陸秉鈞合上電腦，下了結論，“這家店最大的效率黑洞，是你自己。”
他從腳邊拎上來一個巨大的箱子，開啟，裏麵是一台嶄新的半自動咖啡機，金屬機身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今天的KPI：學會用它。”
江眠看著那台複雜的機器，上麵密密麻麻的按鈕和儀表盤，像在看一艘外星飛船的駕駛艙。
她硬著-頭皮上陣。
第一杯，水溫太高，咖啡粉燙出了焦苦味。
第二杯，研磨太粗，萃取不足，味道寡淡如水。
第三杯，壓粉不均，熱水直接穿透了粉餅，噴得到處都是。
昂貴的咖啡豆，在她手裏變成了一堆又一堆的廢渣。
陸秉鈞就站在一旁，不指導，不糾正，不說話。他隻是拿著手機，記錄她每一次失敗的資料。
“水溫98.2℃，失敗。”
“研磨度7，失敗。”
“壓力9.1bar，萃取時間12秒，失敗。”
他不是在教她。
江眠猛然醒悟。
他是在用一次次的失敗，像拆解一台報廢機器一樣，拆掉她對自己那點可憐的“手作”能力的自信。他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無能，然後心甘情願地接受他那套冰冷的標準化流程。
這比直接的辱罵更傷人。
“夠了！”江眠終於崩潰了，她把手裏的壓粉錘重重地摔在桌上，眼圈通紅，“你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你根本不懂！”
陸秉鈞沒有動怒。
他隻是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檔案，推到她麵前。
那是一份競品分析報告。
“在你浪費咖啡豆的時候，對麵的‘寵樂園’，推出了‘首單免費寵物洗護’活動，兩個小時內，吸引了超過三十名新客。”
他的手指在報告上敲了敲，指向其中一頁。
那一頁，是“寵樂園”的專業團隊對“眠眠貓咖”做的SWOT分析。
在“劣勢”和“威脅”那一欄裏，江眠的經營模式被精準地概括為六個字：
情懷式自殺。
這六個字，像六把冰冷的刀，插進了江眠的心髒。
她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驕傲，在專業的資料和冷酷的商業邏輯麵前，被碾得粉碎。
就在她搖搖欲墜，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杯咖啡被輕輕地放在了她麵前。
是一杯拿鐵。
奶泡細膩綿密，表麵上，用巧克力醬拉花勾勒出了一隻栩栩如生的小貓，正歪著頭看她。
完美得像一件藝術品。
江眠愕然抬頭。
陸秉鈞已經轉過身去，正在擦拭咖啡機的蒸汽棒，他沒有看她，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任何情懷都需要執行力來落地。否則就是空談。”
江眠看著手裏那杯拿鐵，又看看那個男人的背影。
溫熱的陶瓷杯壁，將一絲暖意傳到她冰涼的指尖。
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男人，或許不是要摧毀她的店。
他是在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近乎殘忍的方式，試圖……拯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