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手裏捧著的蛋糕,忽然變得有些沉。
晨光,咖啡香,還有那份小小的、剛剛萌芽的喜悅,被這個女人的出現和她身上那股昂貴的香水味,衝得七零八落。
沈瑜薇,江眠在財經雜誌上見過這個名字。一位戰績斐然的投資界新貴,以精準狠辣的風格著稱。
“秉鈞,你的口味,還真是越來越特別了。”
這句話像一句評語,點評的不是咖啡,也不是蛋糕,而是江眠本人。
沈瑜薇沒有等陸秉鈞介紹,徑直走向江眠,目光在她手中的蛋糕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開始打量這個小小的貓咖。
她的視線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這裏的一切。
“空間利用率太低,超過百分之四十的麵積被非盈利的貓活動區占據。”
“裝修風格,很溫馨,但不具備品牌辨識度。目標客群的消費上限一眼就能看到。”
她每說一句,江眠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這些話,像極了當初銀行經理拒絕她貸款時說的。每一個字都專業,都正確,都像在宣判她的努力一文不值。
陸秉鈞就坐在吧檯後,沒有開口,也沒有製止。他隻是看著江眠,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情緒不明。
江眠深吸一口氣,將那盤完美的“醜醜蛋糕”輕輕放在吧檯上。
她沒有反駁那些商業評估,也沒有露怯。
她隻是走到一隻正在舔爪子的橘貓身邊,輕聲說:“沈小姐,這是大橘。它以前是隻流浪貓,有應激障礙,是一位有社交恐懼症的程式設計師每天來餵它,才慢慢好起來的。現在,那個程式設計師是我們店的常客,他說看著大橘,就覺得沒那麽焦慮了。”
她又指了指窗台上曬太陽的一隻三花貓。
“那是棉花。它的主人是一位準備考研的女生,壓力大到失眠。她每天來自習,累了就抱一會兒棉花。她說,棉花打呼嚕的聲音是最好的安眠藥。”
江眠的聲音很平靜,她在陳述事實,陳述那些無法被量化在財報裏的“價值”。
沈瑜薇臉上的微笑沒有變化,她耐心地聽著,像在聽一個有趣但無關緊要的故事。
等江眠說完,她才點了點頭,丟擲了一個在商業上堪稱完美的提議。
“我明白了,情感連線是這裏的核心資產。這樣吧,我手上有個法國奢侈品皮具的聯名資源,我們可以合作一款‘貓爪’係列限定產品。把這裏重新裝修,打造成名媛下午茶的打卡地。客單價可以翻十倍,利潤我們三七分。”
這個提議太誘人了。它能解決江眠所有關於錢的煩惱。
江眠沉默了。
她看著店裏那些熟悉的麵孔,那個程式設計師,那個考研的女生,還有更多在這裏尋找片刻安寧的普通人。
然後,她搖了搖頭。
“沈小姐,我的客人來這裏,是為了逃離那個世界的。”
“我不能把那個世界,再搬到他們麵前。”
空氣安靜了一瞬。
一直沉默的陸秉鈞,在此時放下了手中的平板。
他看向沈瑜薇,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結論性。
“這是一個有特定生態的專案,不能用常規的商業邏輯去催熟。”
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麵前,公開地、明確地,站在了江眠這一邊。
沈瑜薇臉上那無可挑剔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她沒想到,陸秉鈞會為了這麽一個“小生態”,拒絕一個回報率如此清晰的提議。
她很快恢複了優雅,拿起自己的手包,站起身。
“好吧,我尊重你的判斷。”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目光越過陸秉鈞,落在江眠身上,嘴角重新掛上那抹完美的微笑。
“陸秉鈞的時間很寶貴,一小時的諮詢費是六位數。希望你的‘小生態’,值得他耗費這麽多精力。”
門上的風鈴再次響起,清脆,卻帶走了室內所有的溫度。
那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進了江眠的心裏。
當天晚上,陸秉鈞處理完工作,發現江眠沒有像往常一樣研究烘焙,而是坐在角落裏,翻看一疊資料。
他走過去,發現那竟是些早就被他否決掉的、關於連鎖加盟、快速擴張的商業計劃書。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和她剛剛拒絕沈瑜薇時所堅守的東西,背道而馳。
“為什麽看這些?”他問。
江眠頭也沒抬,燈光在她的側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
“我想快點還清你的錢。”
“這樣……你就不用再浪費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