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第一份季度財報被列印出來時,江眠盯著資產負債表最下方那個小小的、卻頑強存在的正數,看了足足三分鍾。
世界是安靜的。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胸腔裏,那顆心髒一下下撞擊肋骨的聲音。
不是幻覺。
不是做夢。
盈利了。刨去所有開銷,包括陸秉鈞給她開的那份低得離譜的“實習工資”,賬上居然還多出了五位數。
她長長地、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把過去幾年所有的晦氣和自我懷疑都吐了出去。原來我不是個廢物。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出來,燙得她眼眶發熱。
江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銀行,取出了盈利款項的30%,不多不少,工工整整地裝進一個嶄新的牛皮紙信封裏。
她捧著那個信封,像捧著自己失而複得的尊嚴,走到了吧檯後。
陸秉鈞正在用平板看一份全英文的並購協議,螢幕上反射出的K線圖,在江眠眼裏和天書沒什麽兩樣。
“陸總監。”她把信封輕輕推到他麵前,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緊繃,“這是……第一期的還款。”
陸秉鈞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落在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上,眉峰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他沒碰那個信封。
他隻是慢條斯理地關掉平板,然後從公文包裏再次抽出了那份藍色的《第二階段債務重組及還款計劃》。
江眠的心提了起來。
他修長的手指翻到某一頁,點了點上麵的一行小字。
“盈利優先用於店鋪固定資產升級及人員激勵。”他念出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讀天氣預報。
然後,他將那個信封推了回去,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去給你的店換一套更好的音響,貓的玩具和貓糧也該升級了,用進口的。”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江眠徹底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陸秉鈞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更深邃的評估。
“江眠,我的投資回報,不是你信封裏這點現金。”
“是這家公司未來的估值。”
公司。
他用了“公司”這個詞。
這兩個字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從江眠的耳膜竄進大腦。她手裏捏著那個信封,忽然覺得它無比燙手。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打工還債,是在為生存掙紮。可是在陸秉鈞的認知裏,她從一開始,就在經營一家“公司”。
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和野心,第一次在她心裏生根發芽。
她拿著那筆錢,按照陸秉鈞的要求,給貓咖進行了一次徹底的“軟裝升級”。換了音質醇厚的Bose音響,悠揚的爵士樂取代了之前單薄的流行曲。貓爬架和貓玩具全部換成了國外最頂級的品牌,連貓碗都換成了保護頸椎的陶瓷斜口碗。
做完這一切,賬上還剩下一筆錢。江眠猶豫了一整天,最後做了一個決定。她聯係了一家小型的流浪貓救助站,用這筆錢,為他們資助了三個月的貓糧。
她把這件事告訴陸秉鈞的時候,心裏七上八下的,生怕他會說她濫用資金。
可陸秉鈞聽完,隻是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
沒有評價,沒有表揚,也沒有批評。
但江眠知道,他預設了。
為了感謝他這段時間以來堪稱“脫胎換骨”的教導,江眠決定,要為他親手做一個最完美的“醜醜蛋糕”。
她把自己關在後廚,熬了整整一夜。
這一次,她不再依賴那些感性的描述,腦子裏全是陸秉鈞批註過的那些資料和原理。蛋白霜打發到什麽程度是峰值,焦糖熬到168攝氏度時美拉德反應最佳,海鹽的比例要精確到0.1克才能完美中和甜膩……
淩晨五點,當晨曦透過廚房的小窗照進來時,一個完美的蛋糕終於出爐。它依舊保留著“醜醜蛋糕”隨性的外形,但無論是蛋糕體的蓬鬆度,還是奶油的穩定性,都達到了教科書級別。
江眠小心翼翼地捧著蛋糕,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她走到吧檯,陸秉鈞正坐在那裏,晨光給他冷硬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剛想開口,說一句“謝謝”。
“叮鈴——”
門口的風鈴被撞響了,聲音清脆,卻在此刻顯得有些突兀。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裝套裙,踩著七公分的高跟鞋,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精準而優雅。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昂貴的香水味,瞬間壓過了咖啡的醇香。
江眠的心猛地一沉。
女人的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江眠和她手中那個蛋糕上,停頓了片刻。
她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紅唇輕啟,第一句話卻是對著陸秉鈞說的,聲音又輕又柔。
“秉鈞,你的口味,還真是越來越特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