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薇那句話，像一根看不見的頭發絲，纏在了江眠的心口，不疼，但時刻提醒著它的存在。
她開始下意識地觀察陸秉鈞。
他接電話時，會起身走到店外，隔著一層玻璃，江眠隻能看到他冷峻的側臉和開合的嘴唇，聽不見一個字。他看的財經新聞，螢幕上跳動的英文縮寫和紅綠線條，對她來說和外星語無異。
偶爾，他的平板電腦上會跳出一個視訊會議視窗，裏麵的人，有好幾張臉江眠都在財經雜誌的封麵上見過。
他們討論著她聞所未聞的專案，談論著她無法想象的數字。
他和她，明明身處同一個空間，呼吸著同一片空氣，中間卻隔著一個無法逾越的世界。
“我想快點還清你的錢。”
這句話不是氣話，是她當時最真實的想法。
江眠開始玩命。陸秉鈞佈置的那些閱讀材料和分析作業，她不再是被動完成，而是像準備高考一樣，逐字逐句地啃，做筆記，畫框架圖。她甚至開始自學基礎的金融術語，隻為了能看懂他螢幕上那些新聞標題。
她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試圖追上那個遙不可及的背影。
這天下午，店裏客人不多，江眠正在吧檯後試做一款新的咖啡豆。
陸秉鈞就坐在她對麵，開啟了膝上型電腦。
一分鍾後，一個視訊會議的視窗彈了出來。
江眠下意識地準備迴避，陸秉鈞卻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她聽清。
“坐著，別動。”
江眠愣住了。
會議開始了，全英文，語速快得像機關槍。她一個字都聽不懂，隻看到螢幕上幾張外國人的臉，表情嚴肅。
“他們在討論一個槓桿收購案。”陸秉鈞的視線盯著螢幕，話卻是對她說的。
江眠的大腦停轉了一秒。
“槓桿收購，簡單說，就是借雞生蛋。”他用最通俗的比方，解釋著那個複雜的金融術語，“但得確保那隻雞下的是金蛋，否則債主會連人帶窩一起端了。”
螢幕上開始展示一份密密麻麻的財務報表。
“看EBITDA，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他修長的手指在自己的螢幕上點了點，“這個數字決定了他們能從銀行借到多少錢，也就是槓桿的長度。”
江眠徹底呆住了。
這是一場數億資金流動的頂級商業博弈，他卻像是在給她開小灶，把每一個關鍵點，每一個決策背後的邏輯，都掰開了揉碎了，用她能聽懂的語言，一點點喂給她。
她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那些曾經遙遠而冰冷的名詞，第一次和真實的商業世界連線了起來。
她聽得入了神，連日來的焦躁和不安，不知不覺間被一種全新的、名為“知識”的東西填滿了。
原來，他願意向她敞開自己的世界。
“叮鈴——”
門口的風鈴聲打斷了這場特殊的“教學”。
沈瑜薇又來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更加幹練的黑色長褲套裝，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微笑。她徑直走到吧檯前，將一張黑色的卡片輕輕放在了江眠麵前。
“對麵新開的‘寵樂園’，知道嗎？這是他們的VIP金卡，送給你。”
江眠看著那張卡，沒動。
“我跟他們的老闆聊過了，很有想法的年輕人。”沈瑜薇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市場很大，沒必要你死我活，大家可以一起發財。我們初步達成了合作意向，準備搞一個聯合營銷。”
她說著，點亮了自己的平板，螢幕上赫然是一份製作精美的PPT。
“‘寵樂園’會員，可在貓咖享受八折優惠。貓咖儲值客戶，可獲贈‘寵樂園’洗護套餐……”
這不再是建議，而是通知。
沈瑜薇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宣佈，她已經掌控了局麵。這份聲勢浩大的方案一旦推出，足以在短時間內將貓咖的客流全部吸幹。
江眠抬起頭，直視著沈瑜薇的眼睛。
這一次，她從那看似優雅的眼神深處，讀懂了。那不是商人的審視，而是一種雌性動物圈定領地時，才會露出的、不加掩飾的佔有慾。
這場戰爭，早已不隻是商業競爭。
就在江眠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應對這近乎最後通牒的宣告時。
一道黑影從最高的貓爬架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是那隻最孤僻，從不主動親近任何人的黑色老貓，“將軍”。
它走到沈瑜薇的腳邊，仰起頭，對著那雙價格不菲的高跟鞋，喉嚨裏發出了低沉的、如同引擎發動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