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秉鈞在貓咖“駐紮”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給出的官方理由是“對專案進行持續性盡職調查,確保資產回報率穩定”,一套套的專業術語,把江眠聽得一愣一愣的。
但實際上,他已經成了吧檯後的常駐風景。
江眠漸漸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比如,陸秉鈞雷打不動,每天下午三點準時要喝一杯手衝咖啡。但他用的,永遠是江眠自己最喜歡的那款,帶著柑橘和花香的耶加雪菲。
明明他第一次喝的時候,還評價說“酸度過高,風味物質不穩定”。
再比如,後廚的垃圾桶裏,開始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那是一些烤得焦黑或者根本沒發起來的蛋糕胚,造型堪稱災難,但無論從用料還是那笨拙的手法來看,都像是在模仿江眠的“醜醜蛋糕”。
江眠第一次發現的時候,還以為是店裏進了賊,一個熱愛烘焙但天賦為零的賊。
直到有一次,她在一個失敗的蛋糕胚旁邊,發現了一張被揉成一團的草稿紙,上麵用一種鋒利瘦勁的字型,潦草地寫著幾個字:
“蛋白打發,峰值,硬性……”
那筆跡,和陸秉鈞簽在她還款計劃書上的,一模一樣。
江眠腦子裏“轟”一下,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
她沒聲張。
第二天,她“不小心”把自己一本寫滿了烘焙心得的筆記本落在了操作檯上。上麵有一頁,是她剛總結的關於戚風蛋糕如何防止塌陷的訣竅,用可愛的貓爪貼紙做了標記。
“……蛋白霜和蛋黃糊混合時,要像抱著小貓咪一樣溫柔,從下往上翻拌,不然蛋白會哭的哦!”
這是江眠的原話,充滿了她個人風格的感性描述。
等她第二天早上再看到那本筆記時,旁邊多了一行批註,用的是那種昂貴的鋼筆,字跡淩厲。
“邏輯錯誤。並非‘蛋白會哭’。本質是過度攪拌導致蛋白霜中的氣泡物理性破裂,麵糊消泡,無法在烘烤中支撐起足夠的結構。建議采用J-cut翻拌法,減少30%的無效接觸,可最大程度保留氣泡完整性。”
下麵甚至還畫了個受力分析圖。
江眠:“……”
接下來的幾天,這場無聲的交流變得愈發奇特。
江眠在前一天寫下:“奶油要打發到出現清晰紋路,像雲朵一樣蓬鬆。”
第二天旁邊就會出現批註:“此為非牛頓流體的粘度變化。當攪打速度超過臨界值,脂肪球外膜破裂,內部液態脂肪凝結成網狀結構包裹空氣。建議室溫保持16℃,成功率可提升12%。”
江眠寫:“一點點檸檬汁,是讓蛋白霜更穩定的魔法!”
陸秉鈞批:“酸性物質(pH<7)能幫助蛋白質變性,使其分子鏈更容易展開並形成穩定的網狀結構。魔法的盡頭是化學。”
一本溫馨可愛的蛋糕秘籍,硬生生被陸秉鈞變成了嚴謹的學術期刊。江眠每次看到那些化學分子式和資料模型,都有一種在上高數的錯覺。
這天晚上,為了研發一款新的海鹽焦糖口味,江眠在店裏熬到很晚,實驗了十幾次都不滿意,最後撐不住,趴在吧檯上就睡著了。
深夜,剛結束一個跨國電話會議的陸秉鈞回到貓咖。
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睡熟的江眠,眉頭下意識地皺起。她身上隻穿了件單薄的T恤,幾隻貓蜷縮在她身邊取暖。
桌上散落著她的實驗筆記,上麵畫滿了各種失敗的配方,最後一句寫的是:“焦糖的苦和海鹽的鹹,平衡點到底在哪裏……”字跡已經有些潦草。
陸秉KN鈞沒叫醒她,隻是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價格不菲的定製西裝外套,輕輕蓋在了她身上。
然後,他拿起她的筆記,走到操作檯前,目光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
第二天清晨,江眠在一陣咖啡的香氣中醒來。
她猛地坐直身體,發現身上蓋著一件帶著淡淡木質香氣的西裝。
而她的麵前,擺著一個完美的杯子蛋糕。
蛋糕上覆蓋著一層琥珀色的焦糖醬,頂端點綴著幾顆粗粒的海鹽,在晨光下閃著微光。無論是色澤還是狀態,都精準地踩在了她昨晚苦苦追尋的那個點上。
這絕對是她設想中,最完美的那個作品。
江眠的心,漏跳了一拍。
這一幕,恰好被一個來得最早的熟客看在眼裏。
那姑娘沒敢打擾,隻是悄悄退了出去,用手機遠遠拍下了一張照片:晨光中,女孩趴在吧檯熟睡,身上蓋著一件明顯屬於男人的西裝,而桌上,放著一個精緻的蛋糕。
幾分鍾後,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條動態。
“救命,我磕的CP是真的!霸道債主和他的小蛋糕師!!”
照片開始在一些小圈子裏悄悄流傳。
……
同一時間,市中心最高階的寫字樓頂層。
沈瑜薇的助理將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恭敬地放在了她的辦公桌上。
“沈總,這是我們的人在一個客戶群裏發現的,關於陸總……”
沈瑜薇端起骨瓷咖啡杯,優雅地抿了一口。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看到那個蓋著陸秉鈞西裝熟睡的女孩時,她臉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杯子被重重地放回碟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個‘不良資產’,”她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看來需要我親自去盤點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