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的盤點日，眠眠貓咖第一次實現了月度盈利。
數字不大，刨去所有成本，隻剩下薄薄的四位數。但對江眠來說，這幾頁A4紙，比她畢業時拿到的優秀畢業生證書還要沉甸。
她捏著這份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報表，像揣著一張滿分考卷的小學生，既緊張又期待地走到了吧檯後。
陸秉鈞正靠在椅子上，手裏翻閱著一本全英文的《金融時報》，神情專注，彷彿他身處的不是一個飄著咖啡香和貓毛的溫馨小店，而是華爾街的交易中心。
“陸總監，”江眠把報表輕輕放在他麵前，聲音裏壓抑著一絲興奮，“上個月的賬出來了，我們……我們盈利了！”
陸秉鈞的視線從密密麻麻的英文上移開，落在那份簡單的報表上。他沒說話，隻是拿了起來，修長的手指一頁頁翻過，目光掃視的速度快得驚人。
江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一句哪怕最簡單的“不錯”。
然而，陸秉鈞隻是平靜地將報表放到一邊，然後從他那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公文包裏，抽出了一份裝訂精美的藍色資料夾。
“啪。”
資料夾被放在江眠麵前，封麵上燙金的大字，每一個都像小錘子，敲在江眠的心上——《第二階段債務重組及還款計劃》。
“什麽……？”江眠愣住了。
“鑒於專案已進入穩定盈利期，第一階段的危機幹預宣告結束。”陸秉鈞的語氣平鋪直敘，像在宣讀一份與己無關的公告，“現在，進入第二階段。”
他點了點檔案：“以後貓咖的月度盈利，30%用於償還我的初始投資，40%作為店鋪的滾動發展基金，用於裝置更新和市場拓展。”
江眠聽著，心裏默默計算，覺得還算合理。
“剩下的30%……”陸秉鈞頓了頓，抬眼看她，“將全部投入到你的‘管理者能力培訓’中。”
“哈？”
江眠還沒反應過來，陸秉鈞已經翻開了計劃書的第二頁，上麵羅列的條款讓她頭皮發麻。
一、每週閱讀一本指定管理學或經濟學著作，週日晚十點前提交不少於三千字的閱讀報告。
二、報名沃頓商學院的線上EMBA課程，所有作業必須拿到A級評分。
三、學習財務三大報表的深度分析，要求能獨立完成月度、季度及年度財務預測模型……
江眠的眼前陣陣發黑。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剛從破產的沼澤裏爬出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青蛙，轉眼就被扔進了一個名為“學習”的高壓鍋裏。
“我……我隻是想開個貓咖而已。”她的聲音有點發虛。
陸秉鈞合上資料夾，目光第一次變得銳利而直接。
“我投資的不是這家店，是你。”
“如果你沒有成長，這家店的盈利就是不可持續的泡沫，一陣風就能吹破。”
他的話不帶任何情緒，卻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有分量。
接下來的日子，江眠徹底體會到了什麽叫“學習地獄”。
貓咖變成了陸秉鈞的商業實戰課堂。
他會毫無征兆地指著一個正在擼貓的客人，對江眠下令：“那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三分鍾，告訴我他的使用者畫像，潛在消費動機，以及二次轉化的可能性。”
江眠一開始手忙腳亂：“他……他看起來像個程式設計師？喜歡貓？”
“錯。”陸秉鈞毫不留情地打斷，“看他的手錶，IWC柏濤菲諾，入門級奢品，說明他有消費能力但注重品牌內涵。再看他電腦上的貼紙，是小眾獨立遊戲工作室的logo，他是遊戲策劃，不是普通程式設計師。這類人群精神壓力極大，尋求的是情緒價值和短暫抽離，陶藝課對他的吸引力遠大於單純的擼貓。你的下一個營銷重點，應該是向他推送‘解壓’和‘創造’的概念，而不是‘可愛’。”
江眠被他說得啞口無言，隻能拚命把這些話記在心裏。
在巨大的壓力下，她以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速度在蛻變。她開始能從一堆枯燥的數字裏看出店鋪的健康狀況，能有條不紊地分析對麵“寵樂園”拙劣模仿背後的經營漏洞，甚至，敢對陸秉鈞的某些指令提出異議。
這天，陸秉鈞提出了一個與附近高階寫字樓合作，推出“企業高管專享陶藝減壓套餐”的方案。
換做以前，江眠隻會點頭執行。
但這一次，她拿出了自己整理了一整晚的資料包告，放在了陸秉鈞麵前。
“陸總監，你的方案雖然能短期內拉高客單價，但會損害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社羣使用者生態。”
江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直視他的眼睛。
“根據過去一個月的資料分析，我們超過60%的新客來自於老客戶的口碑推薦，他們喜歡的，是這裏的親切和平等。一旦我們貼上‘高管專享’的標簽，就會勸退這部分核心使用者。我做過測算，我提議的‘鄰裏分享’社羣活動，雖然前期利潤率會低5%，但預計能帶來15%的穩定新客流，並且將複購率從目前的23%提升到35%以上……”
她講得又快又急，邏輯清晰，資料詳實，全是陸秉鈞教給她的那套分析方法。
說完，整個吧檯都安靜了。
江眠的心怦怦直跳，等待著審判。
陸秉鈞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審視和挑剔，反而多了一絲她讀不懂的深意。
良久，他向後靠在椅背上，一直緊繃的下頜線似乎鬆弛了半分。
一個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弧度，在他唇角一閃而逝。
這是他來到貓咖後，第一次流露出這種近乎讚許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