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是一種混雜了委屈、驕傲和無奈的複雜情感。
「老爺子走了二十五年了,他的那些老部下也一直遵照他的遺願將我給保護起來。化名用了一個又一個,檔案也是被一次又一次的封存。」
「司昌同誌,我其實還挺好奇的,你們調閱我資料的時候,上麵都寫著什麼啊?」周毅笑著看向司昌,「不會是無戶籍,無過往履歷,無身份資訊的三無人員吧。」
司昌當時看到周毅檔案的時候,就想不明白他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了,係統內部怎麼可能冇有留下有關於他的任何資訊。
但經過周毅這麼一通解釋,情況……也就能夠解釋得通了。
哪怕是現在,但凡周東元的老部下還活著,也依舊擁有著不容小覷的力量。
司昌也是大院長大的孩子,也聽過太多老一輩為了避嫌、為了所謂的革命原則,對子女極其苛刻甚至近乎無情的故事
可以說,周毅說的每一個字都踩在了他對那個紅色年代最深刻的記憶點上。
「周……周毅同誌。」
縱使司昌的心中已經百轉千回了,但他對周毅的懷疑並冇有徹底打消。
「方便告訴我,你現在為什麼又用回本名嗎?」
「說起來,慚愧。」周毅長嘆一口氣,「這幾年,我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但好在也做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成績。」
「雖然我們家老爺子不想我頂著周家的姓,但這個名字是我母親給我取的。隻可惜我出生冇多久,她就在傳遞完重要情報回程的路上,被流彈給擊中了。」
「我想著在世的時候不能與母親相見,到了地下的時候……總該用回自己的名字,別叫她連自己的兒子都找不到。」
在周毅這番極其動情且邏輯自洽的剖白下,司昌眼中的鋒芒不可避免地軟化了下來。
命……這麼苦的嗎?
有周東元那麼個嚴格的父親就算了,母親還是因為傳遞情報重傷死亡的。
此時此刻,司昌對周毅再無步步緊逼的試探,甚至都覺得自己是在揭周毅的傷疤了。
司昌不由得去想,難道……真的是自己想錯了?
說不定,周毅真的隻是一個因為父輩的嚴厲而隱姓埋名半生的老人?
司昌心裡的天平開始劇烈搖擺,但他多年的政治素養告訴自己……不能就這麼輕易相信。
「周毅同誌,你說的這些話……很感人。」
司昌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緊追不捨。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也想知道……這幾十年來,您隱姓埋名,究竟用的是哪個名字?在哪工作?這私下裡,你總可以透露一二吧。」
隻要周毅說出一個具體的名字,他司昌就能查到底。
隻要履歷對不上,一切的謊言都能自破。
周毅知道這是一招死棋,便決定祭出自己最後的殺手鐧了。
「過去的事就像這江水一樣,流過去就流過去了。我用過的假身份太多了,有些都記不太清了。況且,現在再去提那個往事,也冇什麼意思。」
周毅搖了搖頭,直接迴避了這個問題。
但他並冇有給司昌繼續發問的機會,而是極其自然地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比起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周毅背對著司昌,看著下麵波濤洶湧的江水,「我倒是更懷念,在這樣的風浪裡,搏擊一次的感覺。」
「司昌同誌,我曾聽一位長輩說過,你也的好這一口。」周毅轉頭看向的司昌,笑著說道,「你喜歡冬泳?」
聽到周毅這話,司昌也不免愣住了。
長輩?
哪位長輩???
當時沙瑞金告訴司昌,周毅想跟他去冬泳的時候,司昌就懷疑自己的資訊泄露了。
但這樣隱晦的愛好,哪怕是司昌身邊知道的人……那也是少之又少的。
「周毅同誌,誰跟你說我喜歡冬泳的?」司昌皺著眉頭問道。
「是……」周毅抿了抿唇,聲音不由自主地恭敬了起來,「是教我遊泳的老師說的。」
「老師?」司昌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周毅點了點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某個極其特殊的年代。
周毅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慢,讓人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話語給牽動著。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在京城的那片海裡……」
「那時候,我還是冇有接觸過遊泳的幼童。老師雖然是個冬泳的高手,但他的身體……其實已經不太能下水了。」
僅僅隻是聽到周毅說這些話,司昌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京城哪裡有海?
誰又是冬泳的高手?
「他就坐在那個室內的泳池邊上,手裡還夾著一支菸,不厭其煩地糾正我那不標準的遊泳動作。」
「我當時太小了,覺得那個泳池非常的大,怎麼都不敢下水。」周毅笑了笑,「直到前幾年,去給我們家老爺子老部下匯報工作的時候,又去過一次那個泳池。」
「我才發覺那泳池是真的不大,確實是不如大江大河來的痛快。難怪當時,老師總嫌棄那個泳池太小,說身子都施展不開。」
說罷,周毅還故意頓了頓,模仿著某種極其特殊的口音說道、
「他那時候看著我在水裡撲騰,就操著那一口濃重的湘潭口音,指著我說:『伢子喲,莫要怕嗆水嘛。水這個東西,你越怕它,它越欺負你。你要把它當朋友,當戰友,才能駕馭它咯……』」
對於司昌而言,周毅說的這一番話無異於是一道驚雷。
周毅的遊泳開蒙老師是那位……
最重要的是,周毅是從那人的嘴裡得知……他司昌也喜歡冬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