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吩咐玉樹去準備幾樣更雅緻而不顯突兀的禮物,一套上好的湖筆徽墨,幾卷新刊印的時人詩集,外加兩匣子據說是南邊新來的、滋味清雅的香片茶。
又讓另一個得力嬤嬤去官驛遞個話,隻說明日午後,徐府女眷前來拜會,望貴人撥冗一見。話遞得客氣,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錯處。
翌日,陳氏出門前特意選了身顏色素雅、料子卻極好的衣裳,髮髻上隻簪了支碧玉簪子,既顯身份,又不至過於壓人。
玉樹和另一位姓孫的嬤嬤隨侍左右,李延則早早候在二門外,穿著一身半新的衣裳,麵上努力擺出沉穩模樣,但眼中那點急於證明的意圖,瞞不過陳氏的眼睛。
官驛的小院比昨日更顯安靜。驛丞早已得了吩咐,殷勤地將一行人引至張璿所住院落外,自己便躬身退下。
孫嬤嬤上前,輕輕叩了叩虛掩的院門:“貴人安好,徐府陳夫人前來拜訪。”
院內靜了片刻,才傳來一道女聲:“請進。”
李延下意識地挺了挺背,清了清嗓子,竟搶在孫嬤嬤前頭半步,伸手推開了院門,口中已然朗聲道:“學生李延,幷州府夫人,特來拜會貴人。此乃我州徐大人夫人。”
他語速略快,又微妙地將自己與徐夫人並列,搶先點明身份,彷彿這次拜訪是由他牽頭。
跟在他側後方的玉樹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覺得這李師爺今日格外毛躁,失了往日那點裝模作樣的清高,倒顯出幾分急吼吼的表現欲來。
陳氏麵色如常,步履從容地邁過門檻,目光已迅速掃視一遍。正房的門開著,一個穿著素凈舊裙的身影正從桌案後站起身。
張璿確實是在他們到來前一刻,才匆匆將手邊一個粗紙釘成的小冊子合攏,塞進桌案下。
那裏麵是她用炭條寫的,隻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簡略記錄,關於這段時間的見聞、人物關係、乃至一些零碎的想法和可能的應對策略。
聽到門外動靜,她迅速平復了一下因被打斷和藏匿的心緒。
陳氏的目光落在張璿臉上,比起錢婆子描述的蒼白憔悴,許是休息了一晚,張璿的臉色看起來好了些,至少有了些血色。
看人先看眼,那雙眼睛,平靜無波,清澈見底,迎上陳氏打量目光時,並無迴避,隻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李延已快步上前,將手中捧著的、裝著筆墨詩集等物的錦盒呈上語氣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聞知貴人在驛中清寂,學生與夫人特備了些許筆墨書卷,並南邊新來的香茶,供貴人閑暇品玩,略解煩悶。”他頓了頓,目光緊盯著張璿,像是要捕捉她臉上每一絲變化,“不知貴人所來邦國,文風鼎盛否?可也有如我大雍這般,士子結社,吟詠唱和,以詩文會友的雅事?”
這話問得看似客氣,實則隱含對比甚至貶低——你那裏,可有我們這般風雅?
陳氏沒有開口,隻是靜靜站著,像是一個旁觀者。玉樹悄悄撇了撇嘴,一旁孫嬤嬤送了個眼神。才低著頭,和孫嬤嬤也垂手立在陳氏身後。
張璿的目光先落在陳氏身上,略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她才轉向李延,她是聽出來了李延的陰陽怪氣,但她並沒有準備按著李延的套路走。
“孤記得你。”張璿開口“臨海縣衙內,你曾問孤,重海運商貿而輕農耕,百姓是否會生啃銅錢果腹。”
她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回憶往事的隨意,彷彿李延隻是個她曾經見過、有過簡短交談的普通下屬。
這話一出,不僅李延愣住了,連陳氏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
張璿根本沒接李延的試探,甚至沒去看那些錦盒裏的禮物。而是輕描淡寫地,將話題拉回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並且精準地複述了李延當時的問題。
這就像一位長輩,隨口提起小輩多年前一句幼稚的言語,不帶貶斥,卻自然地將對方置於一個被審視的位置。
李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準備好的、關於詩詞歌賦、文採風流的後續話頭,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嚨裡。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承認?顯得自己當初淺薄。
否認?對方記得清清楚楚。
張璿卻似乎並不需要他回答,她微微偏頭,像是自言自語,語氣裏帶著近乎玩味的淡然:“孤還以為,李師爺此番前來,又會與孤探討些……田畝稼穡,或是刑名律例之事。”
她頓了頓,看向陳氏。“夫人見笑,適才孤忽然憶起舊事,一時失神,慢待夫人了。”
她這話說得巧妙至極,給陳氏足夠的麵子和台階,卻將對話的主導權瞬間移交,同時依舊保持著那種居高臨下、卻又不失禮節的疏離姿態。
李延的臉頰微微漲紅,捧著錦盒的手有些發緊。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陳氏心中那點訝異,此刻已化為了更深的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好厲害的四兩撥千斤!
這位貴人,不僅記得李延,還記得他上次提問,並且毫不費力地利用這一點,反客為主。
“貴人言重了。”陳氏上前一步,笑容溫婉得體,親自從有些無措的李延手中接過錦盒,示意孫嬤嬤上前接過,聲音溫和,“原是怕貴人客居寂寞,備了些粗陋之物,聊表心意。倒是聽老爺提起,貴人博聞強識,於經史政論皆有卓見,妾身今日冒昧前來,亦是存了請教之心。李師爺素來勤勉好學,老爺常贊其務實,今日同來,也是想著或許能多聆聽貴人教誨。”
她這番話,既接了張璿的話頭,又輕輕抬了李延一下,將他方纔的急切表現歸於勤勉好學,緩和當前尷尬,更點明瞭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請教。
姿態放得低,話卻說得漂亮,將一場可能的鋒芒試探,悄然轉化為以她為禮節性的交流。
玉樹在一旁聽著,心中暗暗佩服。夫人到底是夫人,三言兩語,就把場麵圓了回來,還順勢把話題引向了更深處。
她趁著其他人沒注意,對著孫嬤嬤努努嘴,被孫嬤嬤教訓一樣的,輕扯了她的袖子警告。
張璿看著陳氏,並未多言。心中卻是清楚,這位徐夫人,可比她那位急功近利的師爺,難應付多了。
她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夫人客氣,請教不敢當。外間寒冷,夫人若不嫌棄,還請入內敘話。”
李延,站在一旁,捧著已被接過去的空手,像是才發現自己剛才那番搶白,此刻已然失了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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