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內比院中暖和有限,室內陳設簡單。桌案上除了基本的筆墨紙硯,空空蕩蕩。
陳氏的目光在屋內迅速掃過,心中對張璿的處境有了認知。確如錢婆子所言,這位“貴人”隨身之物,簡樸得近乎寒酸。
“貴人昨夜在此歇息,可還習慣?這驛館簡陋,怕是多有委屈。”陳氏在張璿示意的椅子上坐下,玉樹和孫嬤嬤侍立身後,李延則略顯侷促地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
開口間,帶著世家主母慣有的、恰到好處的關懷,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失禮數。
張璿在她對麵坐下,聞言隻是道:“尚可,有床榻安眠,已是不易。”她的回答很簡短,聽不出什麼情緒。
陳氏微微一笑:“貴人身嬌體貴,能如此隨遇而安,不嫌此處鄙陋,倒是難得。”這話裏帶著三分客套,三分試探,還有三分是真實的感慨。
換做是她認識的那些高門貴女,便是做客別府,若房內陳設稍不如意,怕是也要暗自蹙眉,這位倒真是……平靜得有些過頭。
張璿抬起眼,平靜地看向陳氏。“夫人謬讚。”她聲音無波無瀾,“非是‘不嫌’,實是‘嫌不得’。”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陳氏嘴角那抹溫婉的笑意微微凝了一下。
嫌不得?什麼意思?
是自嘲落難至此,沒資格挑剔?還是……另有所指?
沒等陳氏細品,一旁的李延似乎覺得這女人間的寒暄過於瑣碎,耽誤了“正事”,忍不住插話道:“貴人若有何處覺得不適,或是缺了什麼用度,儘管直言!東翁既將貴人安置於此,定會吩咐驛丞竭力周全,斷不會讓貴人受了委屈!”
他語氣急切,彷彿這般便能彰顯自己的分量,也好快點進入他所長的“文辯”環節。
張璿的視線轉向李延,語氣聽出些許涼意:“李師爺,你,逾矩了。”
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李延急於表現的火苗上。
逾矩!
張璿哪怕自稱客居,自稱落難,她依舊是貴人。
而李延是什麼身份?徐茂的幕僚,說得好聽是師爺,說得直白便是依附於徐家的門客、屬下。
一個下屬,在主人的夫人與客人交談時,搶著替客人做主,還暗示主人的安排可能不周全……這不僅是失禮,更是僭越。
張璿那平淡的眼神,無聲地傳達著:我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師爺來做主,哪怕隻是口頭上主持公道的客套。
李延的臉瞬間青紅白交錯,他嘴唇動了動,想辯解,卻發覺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纔的急切,不僅沒顯出能耐,反而在身居高位者麵前,暴露了底氣和見識的不足。
陳氏眼中也極快地掠過一絲對李延的不悅。
蠢材!她在心裏罵了一句。
麵上卻依舊端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彷彿沒聽見那尷尬的“逾矩”二字,自然地接過話頭,為李延圓場:“貴人切莫見怪。李師爺他呀,是個實心腸的讀書人,聽聞貴人來自異邦,文採風流想必殊異,心中實在好奇得緊,這纔有些……失態了。他是求知若渴,絕無他意。”
她把李延所作所為,輕巧地轉化成了讀書人對異邦文採的好奇與求知若渴。
既給了李延台階,也順勢將話題引向了最初——談文論史。
張璿垂眸,她沒再揪著李延不放,順著陳氏遞過來的梯子,淡淡“哦”了一聲,算是揭過。
李延鬆了口氣,後背卻出了一層薄汗。他再不敢隨意插嘴,隻是那看向張璿的眼神,不服與探究之色更濃,還夾雜了一絲被當眾敲打後的羞惱。
陳氏見狀,心中對張璿的評價又高了半分。懂得適可而止,知道借坡下驢,這份對場麵分寸的掌控,絕非常人。
李延到底是年輕氣盛,不甘心就此沉寂。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努力找回讀書人的氣度,重新開口,這次對準了張璿之前那些狂言:“適才……適才學生失禮,還請貴人海涵。學生隻是想起,先前在臨海縣時,曾聽貴人言及貴邦祖輩,重武備,尚功業,甚至……甚至允女子入伍從征,想來貴邦文治之外,武風尤盛。”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盡量讓語氣顯得沒那麼傲慢,實際上潛台詞幾乎呼之慾出:你們那兒是不是隻懂打打殺殺,文教不興,所以才讓女子都去打仗?蠻夷之地,縱有武力,亦不足為懼,更談不上什麼文採風流。
這問題比剛才更尖銳,直指張璿所描述國度的文明根基。
陳氏端起孫嬤嬤適時奉上的、從徐府帶來的熱茶,輕輕吹著,眼神卻關注著張璿的反應。
張璿似乎並不意外,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疑惑?
“李師爺此言,倒叫孤不解了。”她微微偏頭,像是真的在思考一個費解的問題,“行軍打仗,調兵遣將,運籌帷幄,糧草輜重,輿圖測算,軍令文書……樁樁件件,哪一樣離得開識字明理,通曉算學,熟知地理天文?莫非貴邦軍中,用的皆是……目不識丁之人?”
她問得極其認真,彷彿李延提出了一個多麼荒謬的假設。
實際上,張璿心裏麵白眼翻天上去了。就她家那群樂子人,敢說武備鬆弛,和要亡了沒區別。
更何況,某大學是想考就能考到的嗎?是她不想上嗎?是她成績不夠好嗎?!
“噗——”玉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趕緊低頭抿嘴。連陳氏端茶的手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李延被糗到難受“學生……學生絕非此意!”他急急辯解,“我是說……是說……”
他是說了半天,卻發現自己剛才那番隱含貶低的話語,被張璿輕描淡寫的拆解了。
卻又不得不承認,打仗難道是靠蠻力亂沖嗎?自古以來,真正的名將,哪個不是文武兼修?
他剛才那話,細究起來,反倒是顯得自己淺薄了。
“哦?”張璿輕輕應了一聲,似乎接受了他的辯解,但沒給他繼續說下去下去的機會“我祖輩起於微末,重實務,亦重文教。非但不缺詩才彪炳、文采斐然之輩,便是行伍之中,亦多慷慨激昂、足以流傳後世的錦繡文章。”
“李師爺可曾聽過這樣一句——‘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張璿反問,卻叫李延頓時啞口無言。
他是文人,哪不懂這首詩豈是尋常的邊塞詩、閨怨詞?甚至,已非他能達到的高度。
張璿說完,沒再多說,而是拿起一旁孫嬤嬤放在她麵前的茶杯,掩飾嘴邊忍不住的笑。
雖然但是……每次想到了梅嶺三章,她都會無比懷念某位老總詩集那句,無比寫實的——坦克都成廢鐵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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