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婆子回來複命，將見張璿的情形，一五一十，細緻地回稟給了陳氏。包括張璿的穿著氣色，言談舉止，對禮物的反應，說的每一句話，甚至細微的表情變化。
陳氏斜倚在榻上，手裏把玩著一隻暖手的鎏金小手爐，安靜地聽著。玉樹在一旁輕輕為她捶著腿。
“……那位貴人，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落在點上。口語有點怪，看起來倒是和我們大雍女子沒什麼不同。”錢婆子立在陳氏麵前一一回稟
“禮倒是接了，看起來十分平常。說到出門，她說什麼言語有礙，禮法不全……還什麼易生事端。老婆子瞧著，不像是那等沒經過事的，心裏頭……明白著呢。”說完錢婆子上前一步，甚至有些壓低聲音“夫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氏點了點頭，意示她繼續說道。
那錢婆子連忙接著話頭“就，就是老婆子看那貴人，似乎看不上夫人準備的東西。”她說著還信誓旦旦補充“那樣子，不像是沒見過好的，雖沒嫌棄，但那眼神實在沒把那些東西放在眼裏。老婆子多精一個人，能在夫人手下乾這些年，絕無看錯。”
“知道了，你且下去吧，找玉樓領些體己。”陳氏說道，那錢婆子連忙千恩萬謝下去。
等著人離開後，陳氏低笑一聲“是個謹慎的。”這話不知是說給玉樹聽，還是自言自語。
玉樹停下捶腿的手，小聲道：“夫人，您說這位……真的會是那什麼異邦的貴人嗎？看她那穿戴……”
“穿戴？”陳氏瞥了玉樹一眼，“你呀，看人還是隻看皮相。若她真是遭了海難，九死一生逃出來，身上還能剩下什麼好東西？能保住命就不錯了。周秉正一個窮縣令，能給她準備什麼像樣的行頭？”
她頓了頓，眼神若有所思：“倒是她這份應對，寵辱不驚，知道進退，明白自己處境……這可不是尋常女子能有的。要麼是天生心性沉穩，要麼……就是見過大場麵。”
“那……老爺讓您送東西，就是為了看看她反應？還有那錢婆子說，那貴人竟看不上您送的。”玉樹問。
“一半是吧。”陳氏將手爐換到另一隻手上，“更主要的，是擺個姿態。我們徐家對這位貴人禮遇，自有沉不住氣的，會自己跳出來。”
“至於看不上，那才正常。”陳氏漫不經心的挑眉，倒是意料之中“天潢貴胄，什麼好的沒見過，她要是感恩涕零，我倒是懷疑她的身份了。再說我們家大人，徐大人，徐子慎多謹慎一人，雖有些謹慎過頭，少了幾分銳意進取，但少有看走眼的時候。何況，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的頂上。”
玉樹聽得滿頭霧水，有幾分糊裏糊塗，隻是道“這些都是夫人這樣聰明人想的。”
她話音剛落，外間就有小丫鬟稟報：“夫人，李師爺求見，說是有事想請教夫人。”
陳氏和玉樹對視一眼，玉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甚至帶著幾分巧笑“夫人剛說，就有急不可耐的了。”
“小丫頭片子，促狹。請他到小花廳稍坐，我這就來。”陳氏吩咐道，緩緩起身。玉樹連忙上前，幫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鬢角。
小花廳裡，李延已經等在那裏。他今日穿著一身青灰色棉袍，收拾得乾淨利落，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混合著困惑與隱隱不服的神色。
見陳氏進來，他連忙起身行禮：“學生李延，見過夫人。”
“李師爺不必多禮，坐。”陳氏在主位坐下，態度溫和，“師爺今日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李延在下首坐下，顯得有些侷促，但眼神裡那股不服的勁兒卻很明顯。“學生……學生今日冒昧，是想請教夫人，關於昨日東翁帶回，並安置在官驛的那位……姑娘。”
“哦？她怎麼了？”陳氏端起茶杯，語氣隨意。
“學生……學生有些不解。”李延斟酌著詞句，“東翁對此女似乎頗為看重，又勞動夫人親自過問。學生……學生也陪東翁去往臨海縣，觀其形貌言談，過於誇誇其談，看年齡樣貌也不是該……”他頓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
但意思很明顯，張璿不像是值得如此鄭重對待的人物。
陳氏輕輕吹開茶麵上的浮沫，掩飾著眼底的輕諷，慢條斯理的開口地說：“師爺是覺得，她配不上老爺和我的禮遇？”
李延連忙道：“學生不敢！隻是……此女來歷不明，言語又多有荒誕之處，學生是擔心老爺和夫人一片好心，別是被人矇蔽利用了。老爺身係一州重任，夫人掌管闔府內務，皆事務繁忙，若為了一介可疑女子費心勞力，恐有不值。”
他說得冠冕堂皇，一副為主分憂、忠心耿耿的模樣。
陳氏心中嗤笑，麵上卻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沉吟：“師爺所言，也有道理。隻是……老爺既然這麼做，想必有他的考量。我與老爺夫妻一體，他的決定，我自然支援。況且，不過是送些尋常物件，略表地主之誼，也算不得什麼費心勞力。”
她看著李延又戴上幾分安撫的口味：“我知先生一心為老爺辦事，打理庶務多有辛苦。但師爺若是實在不放，過幾日我也是要見見，聽聞那貴人不喜俗物，倒是對經史子集瞭解頗多，不若到時與我同去如何？”
李延眼睛一亮，他等的就是這句話！此同夫人前去，肯定能探探虛實。
他自信飽讀詩書，見識不凡，定能揭穿那女子的虛妄之言，在老爺麵前立上一功，也好讓老爺知道，他李延並非隻會處理俗務的師爺，更有識人之明、辯才之能！
“夫人所言甚是！”李延精神一振，“學生謹記夫人教誨，定當尋一合適時機，以文會友，探明此女根底，也好為老爺和夫人分憂！”
陳氏微笑著點頭：“如此甚好。那就有勞李師爺了。”
又說了幾句閑話，李延便心滿意足地告辭了。
看著他略顯急切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陳氏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輕輕搖了搖頭。
玉樹湊了過來，給自家夫人添了杯新茶“我看這李師爺，急不可耐。”
“就是不知，是丟人現眼，還是真能知曉點東西。”陳氏小口飲著，語氣掩飾不住幾分譏誚。
“夫人覺得李師爺是個什麼樣的。”玉樹實在好奇，州府雖時常有八卦，但少見這般趣的，還是那個眼高於頂的李師爺。
陳氏輕笑“你呀，這話少談。聰明者大多大智若愚，李伯達，有些……鋒芒畢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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