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的張璿身處官驛之中,因有著徐茂的安排,她此刻住的已經是驛館裏最好的一間屋子了。比之前在臨海縣的住處要好的多,此刻她拿著驛站準備的紙筆,用家鄉文字,記錄著所見所聞。
當然,她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給不安的自己,找到一個堪稱安定的發泄口。有太多東西不能說,太多東西不能言,太多事情讓她變成一個隻能假裝瞎子聾子的正常人。
這大概,就是唯一的發泄口了。
等著最後一字落下,張璿聽到了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伴隨而來的是一個陌生的男聲。
“貴人,晚膳送來了。”是驛卒恭敬的聲音。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中年驛卒端著黑漆木托盤進來。上麵是一碗精米飯,一碟醬菜,一碟青菜,還有一碟肉沫炒的時蔬。
比起臨海縣和周秉正能提供的,顯然好上太多。但以張璿這個現代人的眼光看,依舊樸素得可憐。油水不多,調味簡單,蔬菜也因時節和運輸限製,種類稀少。
但顯然,如今不是她挑剔的時候。哪怕她想喝奶茶,想吃蛋糕,想來頓火鍋,又或者懷念爸媽做的飯菜,想的發瘋也隻能畫餅充饑,自己催眠自己。
“多謝。”張璿微微頷首。
那驛卒放下托盤,垂手道:“貴人請慢用。徐大人府上剛纔派人傳話,說徐夫人吩咐了,讓驛站務必伺候周全。熱水、炭盆、被褥,若有短缺,隨時吩咐便是。徐夫人還說,明日會遣人送些時新的果子點心來,給貴人嘗嘗鮮。”
張璿倒是不驚訝,畢竟周秉正都派柳氏來過,徐茂不可能不派夫人前來。
古代內外分工明確,女子幾乎管理內宅中饋,其中還包括外交,一些不能放在明麵上說的上下打點。很多時候,夫人外交能夠知道不少訊息。
“代我謝過徐夫人美意。”張璿麵上不動聲色,語氣平淡。
驛卒應了聲“是”,便恭敬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室內重歸安靜。張璿在桌邊坐下,看著眼前的飯菜。米飯的香氣混合著蔬菜的清香,她卻毫無胃口,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
味道很普通,甚至可以說寡淡。應該隻是放了鹽和少許豬油,肉沫切的細碎,醬菜倒是齁鹹。
但人這東西,喜歡比較,比較起來就覺得現在的生活真不容易。
她默默地吃著,她需要營養,至少她的大腦需要。
到了州府,被安置在官驛,而非徐府或某個更私密的地點。這說明徐茂對她的態度依然是審慎的、保持距離的。將她置於一個屬於官方的場所,既是保護,也是觀察。
張璿不覺得自己的身份有問題,但是想著古代那虛報的本領,大概以己度人,對方懷疑自己誇大其詞也很正常。
接下來,會是什麼?
朝廷的迴音?那需要時間。
雖然很多人吐槽現代辦事效率低下,那是他們沒來到古代。喜歡拖事情,可不是隻有現代,古代那群人表麵說著慎重,實際上都不想擔責任的不粘鍋。
她需要養精蓄銳,在這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裏,儘快調整狀態。
吃完了大半碗飯和菜,胃裏有了暖意,身體的不適似乎也緩解了一些。驛卒進來收拾了碗筷,又添了炭火,室內的溫度更適宜了。
張璿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冷冽的空氣立刻鑽了進來,帶著州府夜晚特有的、比臨海縣更複雜的氣息——遠處隱約的市聲,更夫悠長的梆子,還有不知哪家飄來的、淡淡的焚香氣。
夜色中的州府城,輪廓比臨海縣龐大了無數倍,黑黢黢的屋宇連綿起伏,少數幾點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是沉睡巨獸身上偶爾閃動的鱗光。
她關上窗戶,合衣躺在床板上。被褥是新的,蓋在身上還有點冷,她倦怠的打了個哈欠,已經開始昏昏欲睡。但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在腦中梳理。
身份,徐茂敢把她帶州府,顯然是上報了,無論朝廷信不信,但她暫時會被保護監管起來。
環境,升級了。
從偏僻縣城到了州府,接觸的人和事會更多樣。
目標,依然渺茫。
回家?希望近乎於無。
活下去,並且儘可能活得好一點,掌握更多主動權,是眼前最現實的目標。
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重。意識終於被拖入黑暗的睡夢之中。
隻是即便在沉睡中,她的眉心依舊微微蹙著,身體也蜷縮成一團,抵禦著無形而來的傷害。
翌日,徐府果然派了個衣著體麵、口齒伶俐的婆子,帶著兩個捧著禮盒的小丫鬟,來到了官驛。
婆子姓錢,約莫四十來歲,笑容可掬,舉止得體,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得力管事的模樣。她先拜見了驛丞,說明來意,是奉徐夫人之命,給暫居在此的貴客送些東西。
驛丞自然不敢怠慢,親自引著錢婆子來到張璿所住院落外,通報進去。
張璿剛用過早膳,也就是一碗清粥,一碟雜糧饅頭,並著一碟鹹菜。
聽到通報,她略整了整衣衫,走到外間小廳。
錢婆子進門,目光飛快而不失禮數地將張璿打量了一遍。心中暗忖:果然是徐大人特意交代要“周全照料”的,隻是這模樣……確實寒素了些,臉色也有點不好,倒真像是遭了難的。
隻是這通身的氣度……錢婆子在世家後院見多了各色女子,此刻卻有些拿不準。
麵前這位“貴人”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個落難之人,倒像是……習慣了俯視?可穿著打扮又實在普通。
她心中念頭一動,但麵上笑容卻愈發恭敬:“老奴錢氏,給貴人請安。奉我家夫人之命,特來給貴人請安,並送上些微薄之物,聊表心意,萬望貴人莫要嫌棄。”
說著,示意身後的小丫鬟將禮盒放在桌上開啟。
盒子裏分別是,幾樣時新果子,並著幾樣精緻點心
就是第三個盒子小一些,裏麵是兩方素雅的絲帕,一盒散發著淡雅花香的香膏,還有一小瓶頭油。都是女子日常用度之物,雖不顯奢華,但都是精心準備。
“我家夫人說,貴人遠來辛苦,客居不易,些許吃用之物,不成敬意。若貴人還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驛站,或是讓人往徐府遞個話兒,夫人定當儘力安排。”錢婆子話說得十分漂亮周到。
張璿的目光掃過那些東西,維持著聲音平穩:“夫人客氣,禮物精緻周到,足見夫人盛情,煩勞請代為轉達謝意。”
倒不是張璿表現得如此淡定,春稅多在正月到二月之間,水果也就是非常典的梨子蘋果,外形……嗯能吃就行。點心,看起來比柳氏準備的好很多,但對於現代人那種網紅古法糕點隨處可買的吃的,甚至花樣百出的,真的會很是寡淡。
至於香膏……這玩意張璿沒用過。她護膚用的都是身體乳之類的,也不是很挑,一大瓶身體乳用幾個月。至於頭油,不知這麼多,張璿想到了鏡花緣的一段,大概是林之洋看到個對鏡帖花黃人,頭油摸的蒼蠅都站不上去,結果一回頭髮現是個男子。
那錢婆子是個人精,一眼就看透了,知曉張璿對這些禮物有些看不上眼。但對她這個老婆子來說,這些都是頂好的東西。
她暗暗記下來,臉上笑容更真誠了些:“貴人喜歡就好。夫人還囑咐了,說貴人若是在驛中悶了,想出去走走看看州城景緻,也可讓驛站安排車馬隨從,務必保證貴人安全。”
張璿聽出了試探之意,語氣平緩:“有勞,時下倦怠,若有意定會知會徐府。況且,言語有礙,禮法不全,易生事端,反倒不美。”
這話說得含蓄,但錢婆子立刻聽懂了,連連點頭:“是是是,貴人思慮周全。那老奴就不多打擾貴人休息了。若有事,隨時吩咐。”她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帶著丫鬟告辭離去。
等著人離開,張璿才伸手拿了水果,放在鼻尖輕嗅。忽的想起來,蘋果這玩意,放現代真就是沒的吃了,才會啃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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