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捏著茶杯的手指微頓,她抬起眼,看向徐茂,眼神裏麵染上了幾分難言的好奇。
“女主……乾坤?”她一字一頓,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莞爾“哪來的天大膽子,她真敢這麼說?”她驚愕於異邦女子口中膽大包天,至少在她耳中,帶著幾分荒誕,但徐茂敢告訴她,便是事實已定。
徐茂神色複雜,嗯了一聲,也覺得這個話題難言,下意識壓低聲音:“為夫豈敢再此事騙你,我與她深談,論及邦國製度、人才擢選,她亦未避諱此點,言其邦內,女子亦可入學,入仕乃至入伍,效力朝堂,甚至……身居高位,執掌權柄。甚至……聽聞女帝。”這兩個字壓在喉嚨裏麵,最後擠了出來。
陳氏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慢慢飲盡,卻壓不住她內心澎湃的心虛。
“看來,老爺是覺得這話……雖則荒誕,卻並非完全出自瘋癲臆想?”她問,目光重新落回徐茂臉上,眼神之中全無了之前的輕視。
徐茂苦笑了一下,才道“夫人,若隻是瘋話,何須如此費神?可偏偏……她所言其他,雖有誇大,卻往往能自圓其說,且對史籍典章、治國之道確有見識,非閉目塞聽之輩能妄言。她說‘女主’,並非空喊口號,而是嵌在她描述的那幫景象之中,女子為官,與男子為官,就如左手持箸、右手執筆一般,雖有分別,卻都是可用之手。”
他頓了頓,幾乎湊到徐氏耳邊:“周秉正與她交流其中,她接觸外界有限,甚至一開始不通雅言,身邊更無人能教她說這等……離經叛道之言。要麼,是她本性狂悖,故意以驚人之語博取注意;要麼……”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要麼,她真的來自一個規則截然不同的地方,那裏,女主乾坤並非不可想像之事。
陳氏沒有再嗤笑,也沒有立刻反駁。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麵前四四方方院牆,一時間陷入沉思。
世世代代,多少聰慧女子,便被禁錮在後院方寸之地,一生所見,不過是父兄夫子的麵孔,一生所求,不過是賢良淑德的名聲。
治國?平天下?那是男人的事,是書裡的故事,是戲台上的傳奇,與她們……何乾?
她們就像是四四方方院牆之中飛出的風箏,線依舊被把握在男人手裏,隨時能夠拽回來。
可此刻,一個來歷不明、處境微妙的女子,卻用那樣平淡甚至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女子入仕,女主乾坤”。
若之前涉及田畝,以她對下麪人的性子,她向來知曉,誇大其詞者不在少數。甚至曾經陪著徐茂進京述職時,還有異邦小國誇耀如何強盛。
可偏偏今日……
也許是被“理所當然”四個字壓抑得太久,久到幾乎忘記其存在的一絲……不甘?
亦或是,一絲模糊的、連自己都覺荒謬的……嚮往?
“這般說來,”陳氏終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茂“我對這位‘貴人’,倒是真有了幾分……興趣。”
這不是之前出於禮節或賢內助幫丈夫分憂的興趣,而是一種屬於她陳文君自己,被點燃了微末野心火苗的興趣。
徐茂敏銳地捕捉到了妻子語氣和神態的變化。他瞭解陳氏,她聰慧大氣,也驕傲。作為陳氏嫡女,她主管中饋,一切事務打理井井有條,更知曉她的能耐。
他心中念頭飛轉。讓陳氏去接觸張璿,利弊如何?利在於,陳氏眼界、心性皆非尋常婦人可比,或許能看出更多李延看不出的東西,再則皆為女子,定能搜刮更多異邦訊息,也更方便,也不會讓他束手束腳。弊在於……
正思索著,就被陳氏打斷“夫君不必勞心,我見夫君模樣,是真覺得她從異邦來,也是上頭那位。”
這點徐茂鄭重點頭“你我夫妻這多年,夫人也知我徐子慎向來謹慎,她雖因海難,而身無長物。可這裏,做不得假……”他指指自己的腦袋,又道“隻是夫人,莫被她……給誆了。”
陳氏笑道“你的意思是?”
徐茂低吟片刻“她口中言泱泱大國,我卻覺得有誇大之嫌。”
陳氏明瞭,徐茂是覺得對方在皇嗣,身份上沒有作假。但是在對國力之處,帶著幾分小國的自卑,從而誇大以引起重視。
況且,徐茂心竟有些不安。不願妻子多接觸張璿,但轉念一想陳氏心誌堅定,自有主張,絕非輕易能被言語動搖之人。
況且,若張璿真有什麼不妥,讓陳氏早些看清,也好早做防範。
“夫人若感興趣,尋個由頭見見,亦無不可。”徐茂斟酌著道,“隻是需記得,此女心思難測,言談雖未必全假,但也絕不可盡信。她如今身份未明,朝廷態度未知,一切接觸,還需以觀望、禮節為主,莫要交淺言深,更莫要被她那些……狂言所惑。”
最後一句,他說得格外鄭重。
陳氏微微一笑,那笑容端莊依舊。“老爺放心,我自有分寸。”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既然要見,總不能空手去,或隻是送些果子點心。總得……有個合適的由頭,顯得自然些。老爺可知,這位‘貴人’,平日裏在驛中可有什麼喜好?或是缺些什麼?”
徐茂回想了一下週秉正曾言:“這……為夫一介男子,此女今日剛到。不甚熟悉,若是喜好……倒未曾看出,不過周秉正提及,此女找他要過書,大約是地方誌與風物誌等。至於缺的……”他想到張璿那身過於寒素的衣衫,“她那衣裳……恐怕還是周秉正夫人給準備。”
陳氏聽聞言道:“老爺確實不擅此道,既是貴客,自不可慢待。”她思忖片刻,“衣服食用隻是小道,一個落難異鄉的貴女,身邊無親無故,最缺的……或許是消遣,是排解孤悶之物。”
徐茂明白了她的意思:“夫人的意思是……送書?”
“送些新近的詩詞話本,或是筆墨紙硯,既雅緻,又不逾矩,還能投其所好,看看她對何種書籍感興趣。”陳氏道“若是她真如老爺所說,對經史子集皆有涉獵,那送這些,正是恰到好處。若她隻是裝腔作勢,自然也會露出馬腳。”
“此法甚好。”徐茂點頭贊同,“就依夫人所言。不過,初次見麵,也不必急於送書。夫人可先以探望之名前往,稍坐敘話,觀察一二。若覺可談,再言贈書之事,更為水到渠成。”
“嗯。”陳氏應下,心中已開始盤算該帶什麼伴手禮,穿哪身衣服,何時去最為妥當。尋常的世家交際,她早已駕輕就熟,但這一次,物件不同,目的也帶著一層前所未有的微妙探究。
“對了,把李延也帶上。”徐茂提醒一句,徐氏應承笑道。
“夫君這是又看上哪家後生,覺得李伯達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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