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城東,徐府。
相較於城內大多數官員宅邸的規整中正,徐府佔地麵積極廣,幾進院落依著地勢和原有林木錯落修建,少了幾分刻意雕琢的匠氣,多了幾分累世積澱的從容疏闊。
府中僕役行走無聲,衣著整潔,神態恭謹又有幾分倨傲。
正院上房內,徐茂的夫人陳氏正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裏捧著一卷賬冊,目光落在紙頁間,卻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她不過二十六七年紀,穿著家常的襖子,髮髻挽得一絲不苟,隻簪了一支通體瑩白的玉簪。膚色是養尊處優的細白皙,眉目如畫,大氣舒闊。
她乃陳家嫡女,與徐茂的婚姻更是門當戶對。
二人成婚近十載,育有一子一女,夫妻間說不上多麼濃情蜜意,卻也相敬如賓。
徐茂的仕途,府內的人情往來,族中的諸多事務,陳氏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出錯。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丈夫的性情。
徐茂並非貪花好色之徒,但官場應酬,同僚往來,偶爾帶回一兩個顏色好、識趣的女子收作通房或侍妾,也是常有的事。
陳氏對此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不越了規矩,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她便不怎麼放在心上。
此刻,她聽著貼身侍女在身旁輕聲回稟老爺回府後的動向。
“老爺去了書房,像是處理積壓的文書。李師爺也跟著進去了。”侍女玉樹聲音不高,但字句清晰的說道“還有……老爺今日回來,不是獨自一人,車駕後麵還跟著一輛馬車,看著普通,像是從臨海縣那邊來的。車上下來一位年輕姑娘,說是要好生照料。”
陳氏翻動賬冊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又漫不經心的翻閱。她沒抬眼,隻淡淡“嗯”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知道了。是臨海縣送上來的?周秉正倒是有心了。老爺是瞧著新鮮,收入房中當個通房,還是直接給個滕妾的名分?”她問得隨意,彷彿在問今日晚膳添道什麼菜。
玉樹遲疑了一下,她跟隨陳氏多年,最是清楚夫人的性子,知道夫人並非拈酸吃醋之人,但此事又有些不同尋常。“奴婢……聽前頭傳話的小廝說,老爺對那女子,態度頗為……鄭重。不像是對待尋常獻上的美人。並未帶入府中,反倒是送去官驛。”
“官驛?”陳氏終於從賬冊上抬起眼,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這倒有些出乎意料。官驛向來是接待往來公差官員的地方,雖然條件比普通客棧好,但讓一個年輕女子單獨住在那裏,既不合收納房中之人的常例,也顯得有些古怪。
若是貴客,為何不請入府中客院?若是尋常女子,又何必鄭重其事安置在官驛?
她放下賬冊,端起手邊溫度正好的棗茶,輕輕抿了一口。“老爺這會兒還在書房?”
“是,夫人。李師爺剛出來,老爺一個人在裏麵。”
陳氏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玉樹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室內重歸安靜,陳氏重新拿起賬冊,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她瞭解徐茂,他行事向來有章法,尤其是在涉及女子和可能的後宅之事上,向來顧及她的體麵和感受,不會如此突兀。
直接送官驛……這處理方法,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疏離,又帶著幾分諱莫如深的謹慎。
她有心揣測,卻實在猜不透這女子究竟什麼身份。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外間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有力,停在門外。
“夫人。”徐茂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處理完公務後的淡淡疲憊。
“進來吧。”陳氏應道,隨手將賬冊合攏,放在一旁的小幾上。
徐茂推門而入,他已換下了官服,臉上略帶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明,看到陳氏坐在榻上,眼神柔和了些許。
“今日怎麼沒去尋你那‘解語花’,倒有空來我這裏枯坐?”陳氏唇角微彎,露出一絲極淡的、帶著調侃意味的笑意,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她口中的“解語花”是城中一家頗有名氣的書寓裡的一位清倌人,雅善琵琶,偶爾徐茂與同僚應酬後會去聽上一曲,算是半公開的雅趣,陳氏也知曉,偶爾也會拿來打趣。
徐茂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解語花解語,溫柔鄉溫柔,可解不了眼下這愁。”
“哦?”陳氏親自執起小泥爐上始終溫著的茶壺,替他斟了一杯熱茶,推過去,“這倒奇了,連我們徐大人都犯起愁來?說罷,是怎麼了?可是京裡叔父那邊有訊息?”她猜測或許是朝中有什麼動向,或是徐家遇到了什麼麻煩。
徐茂接過茶杯,沉吟片刻,嘆道:“叔父那邊尚無訊息。倒是……臨海縣那邊的事。”
陳氏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臨海縣?周秉正又捅了什麼簍子?還是……你帶回來的那個女子?”她問得直接,也不準備和徐茂兜圈子。
徐茂迎著她的目光,知道瞞不過這位心思剔透的夫人,便也乾脆地點頭:“正是她。”
他頓了頓,字斟句酌後又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非是一般女子。依我看,約莫是……異邦來的,身份恐怕不低。”他抬起手,食指隱晦地向上指了指,意指皇室或與之相當的尊貴身份。
陳氏眉梢再次微揚,卻是有些好奇“這般確信?”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顯出了幾分真正的興趣。
“僅憑臨海縣一麵之詞?周秉正那人,做事還算穩當,但眼界終究有限,別是被人唬住了。”她語氣裏麵生出幾分輕慢,站在她這個階級,周秉正那點眼光遠見,甚至可以說聲短淺。
“我一開始原是如此以為,但擔心時段,親自見過,也與其交談過。”徐茂語氣肯定,“此女言談舉止,確與尋常女子大不相同。她自稱乘船時遭遇海難,被一漁夫所救,後那漁夫趁她虛弱,意圖不軌,反被她所殺。被壓上縣衙時,她尚不懂大雍之語,卻是以筆墨代言,言兩國邦交,大國之事,氣勢淩人。周秉正不敢擅專,這才急報於我。”
“倒是個狠角色。”陳氏評價道,語氣多了幾分趣味,她也算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還真未見過張璿這般……剛毅“聽起來,比你那總帶著幾分清高氣的李師爺,更有幾分硬骨頭。”
徐茂聞言,看了陳氏一眼,知道她對李延那種農家出身卻心高氣傲的文人做派,向來是有些看不上眼的,覺得失之迂闊。
他嗯了一聲,算是預設,接著道:“我與她詳談過兩次。所言之事,頗有荒誕不經之處,比如聲稱故國稻米畝產可達五六百斤,海運連通百國,常平倉積蓄可供全國一年之食……”
陳氏聽到這裏,忍不住輕輕“嗤”了一聲,搖了搖頭。
她是管家的,深知米糧之重、積蓄之難,五六百斤的畝產?那簡直是神話。
連通百國?大雍鼎盛時也未曾聽說。
一年存糧?那得是多大的倉廩,多大的耗費?荒謬。
“夫人莫先急著下結論。”徐茂擺手,止住她的話頭,“若隻這些,我自當她是個失心瘋的騙子,或扔回大牢,或尋個由頭打發了。但奇就奇在,她談及史書典故,儒家經義,竟也能引經據典,言之有物。尤其論及禮法刑名、治國之道,其思路之清晰,見解之……另類,絕非不通文墨、隻知妄言的村婦可比。言談之間,對政局似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敏感,進退應對,也頗知分寸。”
這下陳氏的神色真正凝重起來。一個能說出荒謬絕倫之言,卻又對儒家經典和治國理政有自己一套見解的女子?
這本身就充滿了矛盾!
要麼是瘋子,要麼……就真的可能來自一個與大雍迥異的遙遠國度。而徐茂顯然傾向於後者。
“聽你這般說,倒真有些意思了。”陳氏沉吟道,“一個落難異邦貴女?你是想讓我……幫你試探一二?”
她猜到徐茂特意來跟她說這些,必有所圖。內宅婦人之間的往來接觸,對方又是女子
徐茂卻擺手:“那倒不必急於一時。周秉正敢把人往我這裏遞,臨海縣那邊必然已經查驗證實,至少排除了她是匪類或細作的可能。否則他承擔不起這個責任。此女身份特殊,處置起來牽涉甚廣,一動不如一靜。朝廷那邊,我已經遞了訊息上去,等上麵的意思吧。”
他頓了頓,手指在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眼下,隻需要夫人稍微費心,讓官驛那邊照料得周全些,莫要怠慢,但也無需過分親近熱絡。隔三差五,以你的名義,送些時新果子、精巧點心、或是女子適用的尋常物品過去,表個姿態即可。讓她知道,我們知曉她的存在,且以禮相待,但更多的好奇和試探……自然會有人比我更急不可耐。”
陳氏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你是說……李伯達?”她想起玉樹回報說李延跟著徐茂進了書房,又先出來了。
不免輕嗤一聲:“他那性子,清高是清高,就是有時候高過了頭,掂不清自己幾斤幾兩。見你對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如此禮遇,心中必然不服,又自詡有些見識才學,怕是會按捺不住,想去碰一碰。”
說著帶著幾分夫妻之間的抱怨“你這哪裏是讓我去試探,分明是拿我當個幌子,好讓那條沉不住氣的魚自己去咬鉤。”
徐茂也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淡淡傲然:“夫人明鑒。李延辦事勤勉,也有幾分能耐,但眼界心胸終究有限,且年輕氣盛,需要磨一磨。讓他去碰碰壁,沒什麼壞處。況且,由他去探,比我們直接出麵,更顯得自然,也留有餘地。”
陳氏倒不在意“也罷,橫豎不是什麼麻煩事。送些東西而已,官驛那邊我會打好招呼。隻是……”她看向徐茂,眼中露出幾分饒有興緻的光芒,“聽你這麼一說,我對這異邦貴女倒是真生出幾分好奇了。能讓你徐子慎都覺著稀奇,且需要如此迂迴應對的女子……這州府,怕是要熱鬧一陣子了。”
徐茂隻是淡淡接話“熱鬧是熱鬧,就是不知誰的熱鬧。”
陳氏訝異“你對此女評價如此之高?”她稀奇於丈夫評價,遠超她先前所想。
徐茂低吟“夫人倒是可以一敘,隻是怕被她狂言驚詫。”
陳氏更是好奇,實在是對丈夫瞭解,尤其是他字子慎,行事慎重,絕非空穴來風“是何等狂言。”
徐茂道“她言,女子入仕,女主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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