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離去時的背影，在燈火的照映下更加筆直。卻並未再多言，隻是臨出門前，對著張璿再次一揖。
那姿態裡少了幾分最初的客套試探，多了幾分鄭重其事的審慎，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震撼與複雜敬意。
門被輕輕帶上，外間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徹底消失後，張璿依舊坐在原處，維持著方纔交談時那副沉靜端凝的姿態，甚至連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都未曾動一下。
時間一點點流逝，直到屋外再聽不到一絲聲音，隻有細微的春蟲低鳴。
張璿緊繃的肩膀才緩慢地鬆懈下來。
她微微向後，靠在了堅硬的椅背上。冰涼的木製椅背，透過衣衫傳遞的幾分冷意，讓她因為提起萬分精神，過度運轉後而顯得混沌的腦子清醒一二。
“呼——”
一聲悠長的吐息，從她唇間逸出，打破了室內的安靜。
這口氣似乎憋了太久，從徐茂踏入房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壓在胸口。所有的機敏、言辭的字斟句酌，以及那維持的儲君儀態……
現在，暫時卸下了。
她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這與徐茂、周秉正乃至趙文清的周旋，看似她始終佔據言語的上風，甚至隱隱有壓製之勢。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話出口前，大腦是如何從現代知識儲備裡，收剮、篩選、拚湊、轉述，都在心中斟酌數次。生怕有絲毫超越這個時代，且自身無法解釋的內容。
累。心累。
但更多的，是一種暫時安穩下來的……慶幸。
徐茂這次離開時的態度，她看得很清楚。
那聲“受教了”，絕非客套。他對她的定位，已然從“可疑騙子”轉向了“值得忌憚與探究的異邦核心人物”。
徐茂和周秉正不同，徐茂更耕深於官場。便是如此，他更清楚官場的壟斷，也更清楚文人集團和世家的壟斷。
尤其是在治國之策上，這也是為什麼古代人需要遊學，為什麼科舉考試難？不是現代人想的死記硬背，很多題目會和時政掛鈎。
非高門大戶，非世家勛貴，非文人集團，接觸不到核心的政治議題。
但張璿剛剛和徐茂談的，關乎律法，關乎國本，關乎核心政治。
這意味著，短期內，徐茂此人不會再以那種咄咄逼人的姿態前來質疑、逼問，試圖拆穿她的謊言。
更大的可能是，他會將今日所聞，那些關於禮法並重、製度製衡、乃至存天理去人慾的治國理念。連同之前那些聳人聽聞的國力描述，一併整理，以更正式、更慎重的方式上報。
而一旦上報，以她目前展現出的價值和神秘大國繼承人的身份。
大雍朝廷，至少是皇帝那一層麵，絕不會輕易將她當作普通流民或騙子處理。
最可能的結果，便是“請”她去往更高層級的所在地，比如州府，甚至……京城。
被當做奇貨可居，而後“上獻”朝廷。
這正是張璿從一開始就隱約期待，並一步步引導的方向。
她靠在椅背上，任由自己的思緒蔓延。她沒辦法信任任何人一個人，其中也包括了周玉兒。
畢竟，柳氏是個精明的女人。所以，唯一放鬆的方式，就是此刻任由自己頭腦風暴，胡思亂想著，再從雜亂的思緒之中，簡明扼要，挑出下一條生路。
然後，在將這根搖搖欲墜的細線，儘可能的用她所學知識武裝，包裹，成為一根至少能夠承載她的繩。
害怕嗎？被帶到更高權力中心，暴露在更多精明乃至狡詐的目光下？
說實話，相比起流落在底層，這點風險反而讓她安心。
她不是沒想過其他出路。
隱姓埋名，混跡市井？
一個來歷不明、言語不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對古代生存技能近乎一無所知的年輕女子，在那樣的環境裏能活幾天？
恐怕連最基本的溫飽都成問題。飢餓和寒冷，遠比宮廷陰謀更致命。
到時候，她腦子裏那些關於政治、法律、歷史的知識，有什麼用？
和一群掙紮在生死線上的人談治國方略？談司法公正？那纔是真正的空中樓閣，一文不值。
就算鼓動造反，首要口號也得是吃飽飯。
而她……連怎麼在古代種出更多糧食的實操知識都極其有限。雜交水稻？她知道這四個字，但具體怎麼搞？她不是農學家。
土豆、辣椒？她知道這些東西大概在美洲，可怎麼說服大雍朝廷耗費巨資，組織船隊，跨越未知的浩瀚大洋去尋找？
錢從哪來？
張璿嘴角下意識勾起自嘲的弧度。
她想起現代海軍那“下餃子”般的壯觀場景，背後是天文數字的軍費和龐大的工業體係支撐。
就算退一步，明朝的鄭和下西洋，那也是舉國之力，有著相對成熟的航海技術和明確的政治目的。
再近一點，清末的北洋水師，其悲劇固然有政治腐敗的原因，但經費短缺、技術落後同樣是致命傷。
很多事，不是上位者“想不想”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的問題。
大雍朝廷若真有富餘的財力和強大的海運能力，早就去開拓了，何必等她來說？
所以，她丟擲的那些概念，恰恰是因為它們聽起來震撼，卻因為缺乏具體實施細節。
當然，具體怎麼實施細節，她也不知道。畢竟她是繼承人，隻需要吩咐下麵的人去做就好了，知道個框架大綱就行。
但如今的大雍，就她看的那些地方誌，風俗誌。是一個標準的陸權國家，她這些天啃那些書，也不是白看的。
在陸權思維主導的大雍高層眼中，她口中的故國，更像是一個遙遠而強大的、以商貿和農業立國的異邦該有的樣子。
更多的細節……國之重器，不可視人。
好用，愛用，還用。
至於陸運方麵……
可週旋就很大了，如果大雍有類似絲綢之路的商道，那各種國家的不同禮節風俗，反而更容易被理解和接受。
更何況大雍本身就有邊境互市，也知道遠方有異國。
這反而恰恰佐證了她見識廣博，來自一個與多方都有接觸的文明國度。
她展現出的，是對政治架構、法律原則、社會治理的洞察力與能力。
這種能力，對於任何時代的統治者，尤其是可能麵臨官僚體係掣肘的皇權而言，都是有吸引力的。
張璿一直很相信一句話，政治生物，不分男女。所以，她必須體會自己在政治的份量和清醒的認知。
她不介意被當成一把“刀”，或者一個“筏子”。
皇權與文官集團之間的博弈古已有之，需要不同的力量來製衡。
一個背景神秘、思維迥異、毫無本土根基卻見識非凡的異邦繼承人，不正是絕佳的介入點嗎？
用好了，可以是革新吏治的藉口，可以是打壓某些勢力的工具，也可以是窺探外界、尋求變化的視窗。
用不好，可以一推二五六，全在她身上。是她是女子，頭髮長見識短。是異邦野蠻，不足為慮，但絕對不是皇帝的問題。
所以她必須牢牢坐實繼承人的身份，並且持續展現超出尋常閨閣甚至尋常官員的價值。不能隻是空談畝產，也不能過度談及工業。
而是要展現對皇權，製度平衡，以及對利益的透徹理解，就像今天談論禮法製約一樣。
有一點，古今中外是互通的。
政權不需要動蕩，而需要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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