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知曉,徐茂不僅僅是一個司法問題,更是對潛在頑疾的叩問。
這個頑疾,大雍有,而張璿所處的國家也有。她並無避諱之意,畢竟太完美是假,九真一假反而更真。
至於,徐茂對於禮法並重……
初聽起來確實有幾分周全,可法一旦被賦予過重的權柄,執法之人若心術不正,或迎合上意,或為己謀私,那酷吏之害。
歷朝歷代皆有明證,往往比單純的禮弛更為酷烈。他想知道,張璿口中那看似完美的禮法並重,是否有自洽的製約之道。
是以,張璿的反問並未讓徐茂覺得難堪,反而接話道。
徐茂言道:“自然。此輩不顧律法本意,唯以嚴苛峻法、揣摩上意為務,往往殘害忠良,荼毒百姓,為禍甚烈。”他想到了史書上那些酷吏之名,神情之中夾雜厭惡。
張璿卻輕輕搖了搖頭,反問道“若是有人,鐵麵無私,執法不阿,無論其身份高低,財富多寡,皆依律嚴懲,毫不容情。因其嚴苛,令權貴憎懼,使宵小斂跡。此人,在徐大人看來,可算酷吏?”
徐茂眉頭微蹙。這個問題有些刁鑽。嚴格執法本是應有之義,但若嚴到不近人情,甚至因執法而引發朝野不安……
這般人物,多是由天家庇護,亦是剛正不阿,但同時也會因得罪文人,而至史書評價往往複雜。
他沉吟道:“這……需看其是否公正無私,是否曲解律法本意。若是一味嚴酷,不分情由,恐亦有失仁恕之道,非治國良策。”但又話鋒一轉道“但若隻是剛正不阿者,如此卻是治世之能臣。”
“正是此理。”張璿接道,繼續之前話題。“再言之前,是徐大人已將二者混為一談。前者,是酷吏,是人之惡,是心術不正、權力濫用。後者,或許隻是法之嚴,執之苛。在我邦,防範前者,靠的並非削弱法之權威,而是另有一套製約。”
她稍作停頓,似乎在組織更貼切的表述,必須是能讓對方理解,且接受:“徐大人出身簪纓世家,必然熟讀史冊,當知歷代朝廷,除刑部、大理寺掌刑名斷獄之外,尚有禦史台、諫院等風聞奏事、糾劾百司之職。其用意,除監察百官是否貪瀆枉法,亦包含監督是否公正。”
徐茂點頭,這是大雍也有的製度。
張璿繼續道:“貴邦既有,我邦亦然。隻是,更為細密。司法之權,並非集中於某一衙門或某幾人手中。而是由察案、緝拿、審訊、判決、複核、監察……等諸般環節,各有司職,相互製衡,各有其獨立之權責與文書流程。一處有偏,他處可糾。此為一。”
“其二,律法條文字身,力求明晰、詳盡,減少可供任意解釋之模糊地帶。法官斷案,首要依據律條與實證,而非個人好惡或上官暗示。絕非,一家之言。”
“其三,”張璿下意識聽懂,組織語言,她不能暴露太多現代的司法體係,對方理解不了。更何況,超越一線是天才,超越太多是妖孽。她必須壓著對方心底那根紅線,抬高到可以接受,又不會視為妖孽的地步。
“便是徐大人方纔提及,卻又有所疑慮的酷吏,我邦自設內部自查,更設專部,專管。徐大人也知,禮,法,還是其他……總有不到之所。否則,私販私鹽乃死罪,卻還會因逐利而為。這非禮教,非法理,而乃人慾。是以,我邦有學者曰:存天理,去人慾。”
她看著徐茂若有所思的臉,最後緩緩道:“我邦此法,不可說完美無瑕,但若酷吏欲舞弊,其破綻便多;法理既明,則裁斷之隨意便少。固然,天下無萬全之法,人心鬼蜮亦難盡防。然,有此層層製約下,酷吏為禍之空間,總比將生殺予奪之權繫於某一人之手,要小得多。”
徐茂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膝蓋。張璿的描述,構建了一個龐大、精密、甚至有些冰冷的司法形象。但卻並非不能理解,他徐茂為官數載,遇到刁民不少。甚至亦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使用酷吏,但這般事情,諸大臣私下亦不在少用,之中不可拿到明麵上說。
隻不過,這與他自幼所受的“賢人政治”、“德主刑輔”教化,有著本質的不同。
前者寄託於人的德行與智慧,後者仰仗於法的嚴密與製度的韌性。
孰優孰劣?
他不知道。
但他清晰地感受到,張璿口中的這套東西,絕非憑空想像,它背後必然對應著一個強大的國家進行支援。
“非禮法……人慾……”徐茂咀嚼著這兩個詞,心中的震撼漸漸化為一種沉重的思索。
大雍斷案,固然也講證據、重口供,但情理往往佔據極大分量,上官的意誌占重更多,有時甚至能左右律條的適用。
而張璿的描述裡,情理並非不存,隻是被嚴格限定在了允許的框架內,甚至……可能被規則所擠壓。
“貴人高論,確實發人深省。”徐茂長舒一口氣,像是將心口那點淤堵著,對於羞於屈居女子之的不屑吐出。他此刻已無法將張璿作為尋常女性或者男性,而是未知邦國的核心皇嗣。
眼神已不復最初的試探,而是充滿了複雜的審視與衡量,“如此製度,運轉所需……非但需明法之吏,更需通曉此套律法法理熟稔之專業人才。且上下貫通,絕非易事。貴邦……為此,投入想必甚巨?”
他下意識開始計算,若大雍投入需要什麼。需要識字,並非簡單會寫個名字,而是能夠理解起意。那至少需要是秀才,甚至是舉人進士。但又有多少人,讀書多年,不願為官,卻甘心做吏?
更何況,大雍之中,吏依舊是庶民,且吏員子孫常被禁止參加科舉。
張璿微微頷首並未避及此事“是以,之前我等討論,我故國之糧產。若非糧產豐盈,怎敢投入此等需耗?何況,比起因律法不明,亦或裁斷隨意所導致之冤獄頻發,以至民怨積累,此至動搖國本之巨大損耗。”
“孰輕孰重,徐大人主政多年,應當清楚。”
徐茂默然。他主政一方,豈不知獄訟乃民生要務,亦知冤獄之害。隻是積弊已深,牽涉太多,非一人一力可挽。
而麵前張璿的話,像一張銅鏡,照出了另一種可能性的輪廓,也照出了大雍現狀的沉痾。
“是徐子慎,今日受教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