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窗紙縫隙，驛站的客房桌上兩盞油燈並立，火苗被風擾得微微搖曳。將徐茂執筆沉思的身影映照牆壁上，輪廓忽明忽暗。
筆尖懸在鋪開的素箋上方，墨汁匯聚於筆尖，欲書寫什麼，卻將落未落。
徐茂維持這個姿勢已有半晌。他帶來的師爺垂手立在桌側，不敢出聲打擾，隻知曉這次二人交談，其中蘊含猶如筆尖墨珠，亦凝結了東翁心頭所有難以釐清的思緒。
最終，徐茂手腕微微一沉，那滴墨“嗒”一聲落在紙麵，迅速洇成一小團礙眼的汙跡。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手將這張紙團起，丟進一旁盛著廢水的銅盆裡。
“東翁，”師爺這才小心開口，遞上一張新紙，“此事……確需慎重。”
徐茂沒接紙，將筆擱回山形筆架上，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沉悶的聲響一如他的心緒搖擺不定。
“報，自然要報。”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篤定，“瞞不住，也不必瞞。隻是……這摺子，該怎麼寫，遞給誰，卻要好好思量。”
師爺心下瞭然。東翁出身業崖徐氏，雖不是嫡係長房，卻也是正經的世家子弟，一舉一動都連著家族聲譽。
他治下州府下轄的臨海縣冒出這麼一位言語駭人、身份莫測的異邦皇嗣，第二個接觸的官員，正是他徐茂。
這事辦好了，是機緣，是功勞；辦砸了，或是判斷失誤引狼入室，那便是責任，是汙點，甚至會牽連家族被政敵攻訐。
所以，這第一道奏報，絕不能是正式的、或以他徐茂個人名義的稟告。那太直接，太獨斷，風險也全繫於他一人。
也是拉整個徐氏，給張璿做保。他擔不起這個責任，徐氏亦然。
“以陳情之式為佳。”師爺斟酌著建議，“將臨海縣令周秉正之所見、所聞，連同東翁您親往查問之情形，一併詳述。言明此事之奇詭難辨，關乎外邦，恐非一縣乃至一州所能裁斷，故不揣冒昧，越級陳情於……於有司。”
他亦是暗自提醒，將主要責任係數推至周秉正身上。況且，徐茂本是接到下屬稟報後，謹慎查證，因事態特殊而不得不越級上報的負責任上官。
徐茂看了師爺一眼，微微頷首，算是認可這個說服。
“有司……也不能亂遞。通政司？按流程倒是沒錯，可一來二去，公文旅行，等朝廷重視起來，怕不要一兩個月？”他搖搖頭，“此人不能久留臨海。此地偏僻，卻非絕地，訊息萬一走漏，或被有心人利用，反而不美。”
徐茂說著，手指不免在老舊甚至腐朽的桌麵上輕輕劃動：“得將她帶走。隨我返回州城安置。州城耳目眾多，卻也在我管轄之內，更便於掌控，也顯得我等對此事之重視。”
師爺點頭：“東翁思慮周全。隻是……周縣令那邊？”
畢竟人是從臨海縣發現的，也是周秉正第一時間接待並穩住局麵的。現在徐茂要把人直接帶走，於情於理，於官場規矩，都得有個說法。總不能讓人覺得是上官霸道，強搶下屬的“功勞”或“麻煩”。
徐茂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混合著算計與些許輕蔑的弧度。
“周秉正……”他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平常，“此人出身寒微，能坐到這臨海縣令，也算不易。為人……還算勤勉，也有些小聰明。”他頓了一下，“此番他算是最早接觸此人，無論真假，都已捲入其中。將他全然撇開，既不可能，也無必要。”
師爺立刻明白了東翁的意思。不能撇開，那就拉攏，至少是暫時的利益互惠。
給周秉正一點甜頭，讓他心甘情願甚至感恩戴德地配合，把發現異人的功勞或風險與徐茂一同上報，同時也將後續一部分“照管不力”或“判斷有誤”，分擔到周秉正頭上。
萬一將來張璿之事出了大紕漏，周秉正就是現成的。
“東翁是想……許他些好處？或是，在州衙那裏，為他美言，或是在考覈、調任上……”師爺試探道。
徐茂擺擺手，語氣隨意卻篤定：“他這種寒門縣令，所求無非是政績考評好看些，任滿後能謀個稍好點的缺，或是……能搭上一條穩當些的船。”他看向師爺，眼中是世家子慣有的、洞悉利益置換的平靜。
“我業崖徐氏的船，雖然未必能讓他直上青雲，但保他風浪小時安穩，順手提攜一二，還是不難的。隻要他識趣，把眼前這件事配合好，把嘴管嚴。至於將來……那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這幾乎就是明示了：配合我，現在給你點好處，以後或許還有機會；不配合，或敢有別的心思，那眼前這點好處沒有，未來的路也更難走。
而且，一旦上了船，有些責任，周秉正想撇也撇不幹凈了。
師爺心下暗嘆，東翁此舉，既實際又穩妥。用一點對徐家而言微不足道的資源，換來臨海縣的配合和周秉正這個可承擔絕大上官問責之人，還能在奏報中體現出州縣一體、審慎處置的印象，確實高明。
“那……關於那位貴人本身，東翁在陳情中，該如何著墨？”師爺將話題拉回到張璿腎身上，“方纔聽東翁與她論及禮法，此女之言，確實……”他一時找不到特別精準的詞。
“清談？口若懸河？舌燦蓮花？”徐茂替他說了，語氣裏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笑意，並非愉悅，更像是一種胸有成竹後的疏淡評價。
師爺點頭：“確有幾分清談玄理之態，所言製度雖聽起來周密，卻終覺渺遠……”
徐茂輕輕“嗬”了一聲，打斷了師爺的話。聲音很輕，卻讓師爺心頭微微一凜。
“你呀，”徐茂側過臉，眼神平靜地看向師爺，“跟了我這些年，實務是精熟了，眼界卻終究……窄了些。”
師爺聽聞，連忙低頭：“學生愚鈍，請東翁指點。”
徐茂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張空白信箋上，聲音平靜無波：“你隻聽得她言辭機鋒，製度設計，覺得是紙上談兵，是渺遠清談。卻未聽出，她每一句話，都在權衡。”
“權衡？”師爺不解。
“權衡利弊，權衡人心，權衡局勢之進退。”徐茂緩緩道，“無論是在訴‘緊急避險’與‘正當防衛’之別，非為炫技，而是在告訴我，殺人乃情非得已，亦合乎她邦之法理。”
“法理之下，大雍無權判她。”
“之後，無論是禮法並重、亦或者是製衡之道，非為空洞說教。是在展現她之邦國的治國理念。”
“比起之前畝產幾何、船隊多少，更震撼人心，也更能讓人……忌憚。”
徐茂說道此處，下意識的頓了頓，手中沾墨毛筆落下：“甚至……存天理，去人慾之論，看似回歸儒學根本，實則是在為我闡明禮法同等之妙，卻未曾逾越大雍之治下。此女對政局之敏感，對言辭進退之周旋拿捏……可見一斑。”
“你不如她。”
師爺聽得背上一涼，適才反應過來。他確實隻關注了那些製度是否可行，是否誇大，卻未曾深究對方每句話背後的意圖和層層遞進的算計。
經東翁一點撥，才恍然驚覺，那看似平鋪直敘的交談，竟如棋局對弈，步步皆有深意。
“學生……慚愧。”師爺聲音乾澀，“確是小覷了。”
徐茂不再多言，繼續書寫筆下承情，動作穩而果斷。
“她不是空談之士。”他低聲道，“她所言或許有虛，或許誇大，但那份運籌帷幄、對心性利害的洞察，卻做不得假。”
“便是，她背後即便沒有一個畝產六百斤的國度，也必然有一個……教導她學習心術的環境。如此，還簡單?還空談？”徐茂輕笑。
“此事陳情，言辭需圓融，事實需羅列，利弊需剖析……留給上麵的大人們去下。”
“周秉正……明日我便與他細談。此人雖格局有限，但眼下，正合用。”
“至於你……務實雖好，然眼光卻有些差了。”
說罷，師爺隻是低低應了一聲是。他的身影在燭火下忽明忽暗，緊握的雙手，隱忍著心中的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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