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這個問題很刁鑽，直指緊急避險可能被濫用的。就如同張璿殺死漁夫，若漁夫反殺張璿，是否也能叫做緊急避險？
亦是暗含對張璿當時未能有效控製局麵的質疑。
張璿卻搖了搖頭，她很清楚這四個字，隻是當時因思緒混亂，一時間想不起來而留下的破綻。“徐大人此問，恰說明我當時用詞不妥，心神失守之下，未能盡述。”
“哦？”徐茂挑眉，他有些訝異，卻沒有繼續逼問，而是等對方如何回復。
“那日情景……本跌入異鄉，舉目無親，六神無主。”張璿垂眸，她真的非常非常厭惡回憶那天的事情。不該有的道德感像是把她釘死在殺人的恥辱柱上。
“本被漁夫所救，思索如何聯絡故國苦惱。那廝潛入房中，欲侵害。我所為，是正當防衛，而非緊急避險。”
“那何謂，正當防衛？這防衛可有限製？”徐茂再問，卻如同一頭狡猾的狐狸，逼近尚不知的獵物，隻要獵物露出纖毫破綻，便會毫不猶豫的咬下去。
“是，當時情況，已非避險，而是侵害。在我邦律法中，針對此種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為製止侵害、保護合法權益而採取的必要反擊。謂之，正當防衛。”張璿從腦海之中搜刮著她那些堪稱淺薄的法律知識，試圖翻譯成對麵聽得懂的意思“就如徐大人所言，此等範圍亦有限製，是侵犯正發生時，若當侵害者已失去反抗之力，繼續防衛，便是過當行為。”
徐茂聽得入了神，他出身世家，自幼熟讀經史，對律例亦有涉獵，大雍律法同樣龐雜，但多是具體罪名的羅列與刑罰。，
其背後的法理闡釋，實際並不如此鮮明，很多是看斷案官員如何處置。
他忽的聯想到許多。地方豪強欺淩百姓，百姓反抗，往往是以下犯上、毆傷尊長的罪名。邊境衝突，士卒反擊，有時也要被文官挑剔為擅啟邊釁。
若有此正當防衛之理，明晰其中界限，許多糾紛處置當能更公允。
當然，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他立刻意識到其中隱含的顛覆性，這等於在一定程度上，賦予了被侵害者以暴製暴的合法性，若是張璿這般落難貴人也就罷了，若是那些泥腿子……
則是對現如今是尊卑秩序的衝擊
“貴人所述法理，清晰透徹，令人耳目一新。”徐茂緩緩開口，語氣中帶上幾分的嘆服，但隨即話鋒一轉，“然，此法理雖妙，施行起來，恐極難。如何判定侵害是否正在發生？如何衡量？若人人皆可自認防衛，則紛爭一起，各執一詞，豈非律法蕩然，天下大亂？終究，還需禮義教化，使人明是非、知進退，克己復禮，方是長治久安之本。”
他這是抬出了儒家禮治的根本，以入儒家禮法教化來應對張璿口中法治展露的鋒芒。
張璿聞言，並未反駁，反而點了點頭。心中暗暗鬆了口氣，法律這玩意的邏輯性太強，很難編造什麼對她有利的，如果徐茂一再追問，反倒是她先坐不住了。
不過還好，又恢復到儒家的禮教上，這裏麵可以做的文章不少。
“徐大人所言極是。”張璿輕聲道，並未反駁徐茂口中的禮治“禮用以教化人心，定分止爭於未萌；法用以規範行為，裁斷是非於已然。我邦先賢亦雲：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她引用了論語中的句子，雖然發音略有滯澀，但意思準確無誤。
徐茂不免一怔，看向張璿的眼神再次變了。這女子……她不是隻知道那些離經叛道的異邦之說，她竟也通曉儒家經典？
而且在此刻引用，其意味深長。
並非是在否定禮教根本，而是在闡述外儒內法？
這倒是徐茂未曾想到。他原以為張璿又要說什麼荒誕不經的言論，現如今卻是治國之論。
張璿彷彿沒看到徐茂此刻神情變化，繼續到：“故而，在我邦，幼童啟蒙，便需知曉勿以惡小而為之，此乃禮教；及長，需明何為可為，何為不可為，此中有禮之熏陶，亦有法之警示。待到行事之時，禮在心，為內在約束；法在側，為外在規矩。遇尋常糾紛，以禮調和；遇惡性侵害，則依法裁斷。緊急避險或是正當防衛此類法理，非是鼓勵私鬥，而是為那禮義一時難以顧及，侵害驟然加身的危急時刻，使良善者得護，使暴戾者知畏。”
她看著徐茂，語氣平平，像是早已預料般“禮為體，法為用；禮鑄魂，法塑形。無禮，法則淪為酷吏之具；無法，禮亦可能成空談之高閣。”說到此處，她稍微沉凝“但歸根結底，皆為治國之用。”
徐茂徹底沉默了。
他坐在那裏，背脊依舊挺直，但內心卻掀起了比前幾日聽聞異國農業時更加洶湧、也更加複雜的驚濤駭浪。
上一次，他被那女子描述的國力所震撼，然國力可做虛；這一次，他被對方闡述的治道所衝擊。
她不僅知道那些聳人聽聞的事實，她更有著一套完整、清晰、冷酷卻又似乎行之有效的治國理念。這套理念，根子上並未完全背離儒家，甚至能引經據典。
卻將法的地位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近乎與禮並列的高度。
此刻，徐茂心底最後一絲對女子不通政令法度的輕視，此刻煙消雲散。他想的是麵前女子背後異國究竟何地，便是他心生幾分嚮往之情。
反叫他原本準備了許多關於禮法、關於秩序的問題，此刻竟有一些拿不出手來。
此刻，徐茂覺得，自己之前那份將對方視為平等對手的平視，或許……還是低估了。
但他並未停止追問，反倒是詢問“若如此，若禮與法並重，橫生酷吏又當如何？”
“酷吏？”張璿反問，卻未反駁“何謂酷吏，是濫用刑名，構陷大臣，刑訊逼供。還是執法可依，違法必究者？徐大人，似乎將二者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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