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的頹然跌坐,他失魂落魄地癱在椅子裏,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彷彿剛才那番激烈的交鋒和隨之而來的是他這麼多年來,建立的高牆正搖搖欲墜,隨時崩塌。
這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此刻他看張璿的眼神古怪,還帶著一絲驚恐,想要看看她身後之地,是魔還是神。
至於周秉正和趙文清更是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驚擾了這凝固的空氣,也生怕引火燒身。二人無比感嘆,自己行事算是穩健,並未落到徐茂如此模樣。
不得不說,雖周秉正內心不贊同張璿所言,但心中卻有了幾分暢快之感。以往被世家壓製的種種,今日彷彿出了口惡氣。
張璿端坐著,維持著皇嗣的威儀,心中那口因徐茂辱罵而升起的惡氣稍稍平復,但緊繃的神經並未放鬆。
她知道,徐茂的崩潰隻是暫時的,一個根深蒂固的世家子弟、清流文官,其信仰堡壘不會如此輕易被徹底摧毀。他現在的一切,不過是三觀被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駁雜,更加無法證偽的世界觀衝擊。本能的感覺到了害怕,感覺到自身利益受損。
而且徐茂作為官員,他在自己麵前落了臉麵,自然也會有人為他找來。畢竟這是古代,講究君辱臣死的古代。
果然!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壓垮所有人時,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由徐茂帶來的師爺,此刻小心翼翼地抬起了頭。
他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是對張璿剛才連消帶打、氣勢逼人的深深嘆服。尤其是張璿丟擲的問題,這絕非尋常女子能為,也非尋常女子所有的冷靜務實,甚至能夠問的徐茂啞口無言。亦有對主家徐茂立場的維護,畢竟,他還在徐茂手下做事,絕不能讓徐大人太難堪,也不能讓這位貴人掌握絕對話語權,反顯得他們大雍落於異邦。
還有,是對那個務實之邦的好奇,審視。更有一種屬於幕僚的、試圖從刁鑽角度尋找破綻的算計。
他先是恭敬地向張璿和徐茂分別行了個禮,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也帶著十足的謙卑:
“貴人恕罪,徐大人息怒。”他先打了個圓場,然後才將目光恭敬地投向張璿,臉上堆著謹慎的笑容,問出的問題卻像一把淬了毒、裹了蜜糖的刀片:
“貴人所言,貴邦海運昌隆,與百國通商,唯纔是舉,不分男女,實乃……大開眼界,令人嘆服。”他先捧了一句,緊接著話鋒陡轉:
“然……小人有一愚見,百思不得其解,鬥膽請教貴人。”
他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住張璿的臉,問出了那個極其務實、也極其刁鑽的問題:
“若……舉國上下,皆重海運商貿,趨之若鶩,豈不是……重商而抑農?這……商固然能得利,可終究……民以食為天啊!”
師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卻帶著幾分堪稱犀利現實的拷問:
“倘若……天時不利,旱澇頻仍,或是……地利不寧,兵戈四起,導致……稼穡艱難,五穀歉收……”
他抬起頭,直視著張璿,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探究:
“貴邦……難道……要生啃銅錢為食不成?還是靠外邦貿易之糧食,不怕被拿捏了命脈?”
生啃銅錢為食!
這個比喻,卻是直指核心。徐茂聽聞眼神確實一亮,有些讚許的看著自己帶來的師爺,心中那點被張璿連消帶打去的氣焰,此刻又如同微弱的小火苗燃了起來。
是啊!海運昌隆如何?若是天災人禍,遇到大災如何應對?徐茂頓時來了精神,但是他卻沒有貿然詢問,而是等待著張璿的回答。他倒是要看看,這位傳說中的異邦皇嗣,一國繼承人對於糧食這般民生大事如何解?
徐茂生出一些看張璿出糗的想法,一是證偽張璿非皇嗣,二則也有想叫她知曉,女子終究不過是女子。
張璿的心,在聽到“啃銅錢為食”時,隻是微微一頓,反倒是鬆了一口氣。
果然來了!農業問題!古代社會的命門!
頓時她內心的小人瞬間瘋狂吐槽:
重農抑商我懂啊,我可太懂了!與其說重農抑商,不如說在古代天災人禍是真的會弄死人的!
誰懂一部華夏史,半本飢荒史的含金量!誰懂開元盛世,關中大旱餓死人的歷史記載啊喂!
更何況能說什麼?!難道說我家那兒有超級稻?有整合化,科學化,有不用人工根底的機械?畝產輕鬆破千?!有國家儲備糧倉?
至於天災?地震洪水來了,那個救災力度,地震是上午發生的,部隊是下午到的,電力係統是一兩個小時修復的,學生是吃著熱飯明天要上學的。
至少從張璿出生起,她愁的從來是今天吃什麼,而不是吃不飽。
但她也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對方隻會覺得她瘋了。超級稻畝產最高達到一千五百公斤,那是神仙法術!那是要立生祠的!可以直接說一句,袁神,啟動的。
在這個平均畝產兩三百斤還是未脫殼的、靠天吃飯、一次大災就能餓殍遍地的時代。她口中的現代,簡直是神仙之地!
這是降維打擊啊!工業國打農業國,和三體人的二向箔有什麼區別?
但是這些,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啊!
張璿今天敢說,明日對方敢把她拿行刑台上,還罵她編謊也不知道編真實一點的!
“孤何時說過,重農抑商?”腦子是吐槽的,但其實也不過瞬間。張璿看起來,反而像是被這個蠢問題,問的愣住了,甚至有幾分帶笑。
“可貴人之前,言海運……”師爺看似詢問實則步步緊逼。
“錯了。”張璿打斷他的話,房中四人都微微一愣,下意識看著麵前的張璿。
張璿卻開口道“農,乃邦國之本,社稷之基。此理……放之四海而皆準,我邦豈能不知?豈敢…不重?”
張璿的這話倒是說道所有人心裏,即使徐茂雖然還蔫著,但聽到“邦國之本,社稷之基”這八個字,還是本能地輕輕點了一下頭。
見此,張璿繼續道“何況,我邦海運,海上風險浪重,補給不足。若無糧食補給,如何造船,如何補給?我國航船之巨,絕非一人敢單獨行於海浪上。”
見四人都下意識點頭,張璿才丟擲下一句:“我邦……雖以海運通達四方,然……農事亦未曾懈怠。”
她語氣篤定,“我邦……廣袤之地,精耕細作,加之……農官勤勉,農器改良……那尋常稻米,畝產……不曾低於四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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