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的手還在微微顫抖,那些荒誕又現實的字眼,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信奉了三十多年的儒家倫理、綱常秩序之中。紮的他遍體鱗傷,卻又疼的不得不信!
徐茂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塞進了無數混亂的、驚駭的、荒謬的資訊。他引以為傲的世家身份、飽讀的詩書經義、身為大雍文官清流的那份矜持與優越感,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徐茂不能信,也不敢信!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恐懼、憤怒和極度抗拒的濁氣猛地衝上徐茂的頭頂!他實在無法接受!他絕對不能接受!這太荒謬了!這一定是……一定是妖言惑眾!是驚天騙局!
“荒謬!!!”
突如其來的厲喝,猛地撕裂了雅舍的死寂!徐茂“謔”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手邊的茶盞,“哐當”一聲脆響,瓷片碎裂,冰涼的茶水四濺!
此刻的他已全然不顧世家子弟,州府大員的氣度和矜持,一雙眼死死瞪著張璿,那張原本清俊儒雅的臉此刻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跳,眼神裡充滿了被逼到絕境的、近乎瘋狂的質疑和……恐懼!
“妖言惑眾!一派胡言!”徐茂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顫抖,手指直直指向張璿,指尖都在發顫,“女子稱帝?!牝雞司晨,乾坤顛倒!此乃……此乃亙古未有之悖逆!悖天理!亂人倫!你……你究竟是何方妖孽?!竟敢……竟敢在此編造此等……此等聳人聽聞之謊言,欺瞞本官?!欺瞞朝廷?!”
他壓抑著喉嚨的咆哮,想要維持最後的臉麵,最後從口中吼出這兩句,彷彿隻有用最大的聲音、最嚴厲的嗬斥,才能驅散那侵入他骨髓的寒意和動搖!
這太荒唐了!這動搖了男主外的根基,也動搖了大雍儒家為主的根基。
張璿的心在徐茂那聲“荒謬”出口時,的確被嚇了一跳。心想自己剛剛那點做的不對,掌心不免冒出黏膩的汗濕,正在她心中快速復盤問題時。緊接著,聽到對方所有的質疑火力都集中在“女子稱帝”這個點上,甚至氣急敗壞到喊出“妖孽”這種詞,她心中那股無語感反而壓過了恐懼。
不是?鬧半天,你還在糾結這個?
看著徐茂那副失態後,指著自己鼻子罵“妖孽”的樣子,張璿內心的小人瘋狂翻白眼:政治生物,搞製衡,玩維穩,耍心眼的,哪分什麼男女?你徐大人不也是靠腦子當官的嗎?怎麼性別一換,你就覺得天塌了?
但此刻,張璿卻不準備繼續解釋。她剛剛解釋,更多是異邦人對陌生世界介紹自己的國家。但張璿可沒忘記,她給自己畫的身份靶子,是繼承人。
而現在,一國繼承人被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質疑、甚至辱罵為妖孽,被說是行騙。
此時,反而更不能給徐茂好臉色。
一股火氣,夾雜著連日來積壓的委屈、壓力和對這個世界的深深無力感,猛地衝上頭頂!她不再垂眸,而是猛地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著幾分森寒,直直射向徐茂!
“徐大人,言過了。”張璿的聲音依舊平靜到了冷漠,她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打斷了徐茂的怒聲。而是淡淡開口“既然言孤行騙。”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反倒是比徐茂更多了幾分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冷靜自持。
“那孤……倒要請教徐大人!”她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徐茂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神情因為憤怒和荒唐而扭曲的臉,一字一頓地質問:
“孤所騙……為何?!”
“孤所圖……為何?!”
徐茂頓時如同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將他心中的氣勢和傲然熄滅不少。他的身體還有些抖,對視上麵上的張璿。
猛然想起來,這位身份無法證實,卻亦無法作偽的皇嗣繼承人。之前張璿多少有些溫和,倒是讓徐茂那點對張璿女子出身的潛意識鄙夷放大,如今卻想起來了,這位可不是他隨便幾句就能嚇到的柔弱女子。
她敢在公堂上言開戰,敢用礁石擊殺意圖侮辱她的男子。出身於剛烈國度!便是徐茂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張璿的冷靜,見識,學識,竟不遜色兒郎!
而且,她騙什麼?圖什麼?!
她若真是騙子,圖財?她身上那件“素錦”就價值不菲,周秉正也說了她隨手就能拿出海外奇珍。
圖權?她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在大雍能有什麼權?圖攪亂大雍?她若真有這本事,何必編造這些驚世駭俗、一聽就讓人難以置信的謊言?編個更合理、更容易讓人接受的“異邦貴族”身份不是更好?
張璿不給徐茂喘息的機會,她語氣中的冷意越發鮮明:
“世界之大,浩渺無垠!便是孤的故國,國力強盛,海運通達,亦不敢妄稱世界第一!”她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俯瞰般的姿態,“怎的,大雍,號稱天朝上國,禮儀之邦,卻……連虛心求解、求證之心……也無?!隻知……坐井觀天,固步自封?!”
“虛心求解”四個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徐茂的臉上!也抽在“天朝上國”這四個字上!他作為文官,作為儒家士子,“虛心”二字本是聖人之訓!可此刻,他卻成了那個“不虛心”、“固步自封”的典型!
徐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那句“此乃蠻夷番邦悖逆之論”幾乎要衝口而出!
是啊!隻有那些未開化的蠻夷,纔可能有這等悖逆人倫的規矩!女子……女子就該柔順貞靜,相夫教子!這纔是天道!這纔是人倫!他想要用最根深蒂固的觀念來捍衛自己搖搖欲墜的儒生大夫,男子攻讀的特權!
然而,當他暴怒的目光對上張璿那雙冰冷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一種彷彿看透了他內心所有狹隘與恐懼的眼睛時,那衝到喉嚨口的斥責,竟硬生生地卡住了!
張璿再度開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嘆息“徐大人,孤知曉……”
“你等……質疑孤的身份,懷疑孤的言辭。”她目光掃過徐茂,又掃過一旁同樣驚魂未定的周秉正和趙文清等人。
“然……”張璿的聲音沉下,帶著幾分落寞“若非海難意外,孤……此生,未曾想過,也未曾會與大雍,有半分……交集!”
“孤知曉,各國有各國文化禮儀,孤來此未曾想指摘大雍什麼。亦是虛心求解,學習大雍雅言,禮儀,風俗。是因尊大雍,為禮儀之邦,孤以禮待之。”張璿帶著不經意的嘆息,像是拂去了一道塵埃,並不打算久留的姿態。
倒是叫徐茂整個人臉上青青白白,又臊的發紅。張璿還是第一次看到,人臉上可以當調色盤。
不過,她也給對方台階下。
“我國……所行之事,所立之規,在徐大人看來或許荒誕不經。”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理解和高高在上給予的尊重“然,我國向來務實,講究實幹興邦。”
她迎著徐茂依舊充滿質疑和抗拒的目光,斬釘截鐵地說道:
“更何況,我國海運昌隆,商船輻輳!與近百國家,皆有外貿海運往來。”張璿漫不經心的抬抬下巴,帶著幾分隨意,“船隊縱橫四海,港口晝夜不息!所需水手、賬房、管事、護衛、工匠、醫者乃至協調四方、通曉諸國語言之官吏。”
她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如此龐雜之需,如此繁盛之業,若還拘泥於男女之別,豈不是自縛手腳,坐失良機?!故……”她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國之策,唯纔是舉,唯能是用!有用者用之!不分男女!”
徐茂下意識後退兩步,他的唇瓣顫抖厲害,張口想說什麼,卻又像是被現實擊的暈眩。
海運昌隆!百國通商!船隊縱橫!港口不息!水手、賬房、管事、護衛、工匠、醫者、官吏……不分男女!
一幅幅宏大而具體,卻又難以想像畫麵,伴隨著張璿那斬釘截鐵的話語,強行塞進了徐茂的腦海!
若之前虛無縹緲的“女帝”,可先下麵前女子說卻是活生生的、關乎國計民生的、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貿易體係!
徐茂無法否認,他既然為官,也不是什麼庸碌之人。張璿口中描述之中,男女之別似乎真無多少區別。
更何況徐茂下鄉,亦看到那些鄉野之間,那些目不識丁的農婦,那個不是在秋收時,和自家漢子一起上陣收割。
隻是……
隻是,徐茂他心中放不下,放不下心口那天朝上國,放不下萬國來朝。可偏偏,他挑不出張璿的錯處來。
對方知禮節,虛心求教,亦未曾大肆宣揚女子入仕。是他追問之下,對方纔言。最關鍵是,徐茂他找不出問題來,從張璿對她口中的歐羅巴和沙熊的瞭解,甚至禮儀張口就來熟稔程度,若是現編……
這絕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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