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柳氏已然睡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可他卻毫無睡意。張璿那驚世駭俗的話語，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燙灼著他的思緒。
“不禁女子科考習武……”
“憶苦思甜，聖人也要下田親耕……”
“歐羅巴吻手吻麵……”
這些字眼在他腦海裡橫衝直撞，攪得他心神不寧。柳氏的轉述或許帶著婦人家的驚惶和誇張，但核心內容絕不會錯。這位貴人所描述的“故國”，其規矩之離經叛道，簡直聞所未聞！
周秉正身為儒家門徒，縣令之尊，本能地感到一種強烈的排斥和不安。讓女子登堂入室，與男子同列？這簡直是要動搖國本！可……貴人的氣度又是那般真切，那份身處絕境依舊不忘禮儀、孜孜求學地方誌的縝密心思，又絕非尋常人能偽裝。
可以說之前種種，周秉正已經信有七八，但這實在太驚世駭俗，太過狂悖！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全信。烏紗帽也就罷了，要是禍及子女，連累族親……
偽造異邦皇嗣，殺頭大罪！
他越想越覺得棘手。信，太過驚世駭俗，且悖逆倫常；不信，貴人的言行舉止，又讓人無法輕易否定。
輾轉反側間，他猛地坐起身。不行，此事必須找人商議！而最合適的人選，莫過於心思縝密、見多識廣，且深得他信任的師爺——趙文清。
他披衣下床，悄無聲息地出了房門，徑直走向趙文清居住的後衙偏房。夜已極深，但趙文清的窗內，竟也透出微弱的燭光。這位師爺，也是個心事重的夜貓子。
“篤篤……”周秉正輕輕叩門。
“誰？”屋內傳來趙文清略帶沙啞的警覺聲音。
“是我，文清。”
門吱呀一聲開了，趙文清穿著整齊，顯然也未曾安睡。他見是周秉正，臉上閃過一抹瞭然，側身讓開：“東翁，夜寒露重，快請進。”
屋內陳設簡單，書案上堆滿了卷宗和地方誌書。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同樣凝重的臉。
周秉正也不客套，直接將在柳氏處聽聞的一切，原原本本對趙文清複述了一遍。他的語氣比柳氏沉穩許多，但其中的困惑和疑慮，卻絲毫不少。末了，他長長嘆了口氣，揉著眉心道：“文清，你說……這貴人所述，是真是假？那女子科舉……簡直……聞所未聞！本官實不敢信，可看她所為，又……唉！”
趙文清安靜地聽著，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書案上一本攤開的縣誌。他那張帶著幾分風霜的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當聽到“女子科考入仕”時，他的瞳孔亦是驟然收縮，顯露出和周秉正如出一轍的震驚！這衝擊，對他而言同樣巨大。但很快，這份震驚便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不同於周秉正家世清白、科舉入仕的正途出身，趙文清是真正的底層掙紮上來的。他飽讀詩書，才華橫溢，卻因父祖是“操持賤業”的工匠戶籍，連參加科舉的資格都沒有！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隻能屈居師爺之位，依附於官員，做一個永遠不能正名的“幕僚”。
此刻，張璿口中那個“女子亦可科考”的異國景象，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心中積壓多年的陰霾和心中不平！
女子都能考科舉？！
這個荒誕到極點的訊息，卻像一顆種子，在他心底最不甘的角落瘋狂生根發芽！如果連女子都能憑藉才學入仕……那他趙文清呢？他這樣的匠人戶籍呢？那些比他身份更低賤的商賈子弟，甚至賤籍呢？在那個遙遠的國度，是否也……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情緒湧上心頭，讓他喉頭髮緊，手心冒汗！他幾乎要脫口問出：那他們國家，工匠之子可考科舉？！商人之後可登殿堂？！
但他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壓下了這幾乎失控的衝動。不能問！這是他的傷疤，是他無法在周秉正這位“正途出身”的東翁麵前袒露的自卑與野望！
他深深吸了口氣，強行將翻湧的心緒壓下，臉上重新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分析神色。
“東翁，”趙文清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慣有的條理，“此事……確實駭人聽聞。”他先肯定了周秉正的感受，然後話鋒一轉，“然細究起來，倒也並非全無根由。”
“哦？文清有何高見？”周秉正連忙追問。
“高見不敢當。”趙文清擺擺手，“其一，貴人索要地方誌、風物誌之事，確鑿無疑，且用心至深。正如她所言，此乃‘知禮避諱’之舉，這份心思縝密、身處困境仍不忘禮儀規矩的教養，實非常人能有。若非真正生於禮教森嚴、規矩獨特之國，恐難養成此等習性。此其一。”
“其二，”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案頭那幾本攤開的書，“貴人所述開國之事。微末起兵，草鞋攀山，聯眾抗暴……此等事，史不絕書。前朝末世如何，東翁比在下更清楚。那位大家乃農家出身，見蒼生倒懸而憤然起事，其心其行，合乎情理。至於其登基後所立‘憶苦思甜’之訓令，苛刻至斯……雖聞所未聞，但細想之下，卻正合建業之君的心性！”
趙文清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歎：“彼起於微末，深知驕奢淫逸乃亡國之本。其以雷霆手段，立下如此嚴苛甚至‘不合常理’之祖訓，正是為了警示後世子孫，勿忘根本！此等魄力，此等遠見，非雄才大略、剛烈決絕之主不能為！怒斥腐儒‘忘本為恥’，更是振聾發聵！此非荒謬，實乃魄力驚人！此其二。”
他看了一眼凝神傾聽的周秉正，補充道：“至於那女子科考入仕……在下亦覺匪夷所思。然貴人所言其國，立有‘巾幗不讓鬚眉，量才而用’之祖製。此製若真，必為開國之時，因急需人才、不拘一格所致。開基立業之主，所思所想，魄力格局，本就與承平之君大不相同。”
趙文清回想起一些在碼頭見過的、偶爾因海難漂流至此的外邦人：“其三，關於歐羅巴等國奇風異俗……臨海縣雖無港口，卻偶有風浪，將異邦落難之人推來。那些番邦之輩，言語不通，禮儀生硬，舉止確與我大雍迥異。貴人曾遊歷他國，見識過一些……嗯……無禮之舉，實屬正常。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風俗不同，更是常理。我大雍雖為天朝上國，然對四方風物，也應持包容之心。貴人為免失禮，詳查典籍之舉，恰恰印證其心思純正，非妄語欺瞞之人。此其三。”
趙文清的分析，條理清晰，層層遞進，將周秉正心中的疑竇一一剖析，並都給出了看似合理、甚至帶著某種“開國雄主必然魄力非凡”的解釋。尤其是他點出張璿索要地方誌的“深意”和開國祖製的“必然性”，讓周秉正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文清此言，入情入理。”周秉正微微頷首，臉上的凝重稍減。他不得不承認，趙文清的分析比他方纔獨自糾結時要透徹得多。
正如周秉正不願承認大雍不如異邦，但若對方是特例，是開國時非常之策，那就另當別論了。
趙文清察言觀色，見周秉正神色鬆動，但眼底似乎還有一絲疑慮未完全散去，便微微一笑，提出了一個看似穩妥的建議：
“東翁若心中尚存一絲疑慮，在下倒有一計，或可釋懷。”
“哦？快快講來！”周秉正精神一振。
“東翁可讓二少爺明遠，帶著小姐玉兒，常去貴人處走動請教學問。”趙文清不緊不慢地說道，“貴人落難於此，身份特殊，再則先前試探，貴人未曾不知，隻是落難貴女自有風度，以此驗證身份真偽。之前夫人帶二少爺明遠與小姐玉兒前去，那位貴女雖不親近，卻也不抗拒。然孩童天真無邪，以請教學問之名親近，最為自然。”
“六七歲的玉姐兒聰慧伶俐，十二歲的明遠已開蒙向學。孩童之問，往往天馬行空，直指根本。貴人與孩童相處，精神相對放鬆，言談之間，或能流露更多故國生活細節與真情實感。若她所述‘故國’是編纂而來，麵對孩童無心的追問，必有難以圓說之處。若有破綻，孩童無心，未必能察覺。但若是在下從旁觀察一二，便能窺見端倪，豁然開朗。”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貴人氣度不凡，學識淵博，二少爺與小姐能近前聆聽教誨，亦是難得的機緣。此乃一舉兩得之事。”
周秉正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好計策！
派兩個孩童去接近張璿，既能觀察她的反應，又不顯得刻意刺探。孩童天真，問的問題往往出其不意，確實更容易讓對方在放鬆時露出馬腳。而且讓他的子女去“求學”，也顯得他周秉正尊重貴人，重視子女教育，麵子上也好看。
“文清此計甚妙！”周秉正撫掌輕贊，“既全了禮數，又能一探究竟。那貴人……若她所言不虛，小兒小女能得她指點，也是福分。”他心中那最後一點疑慮，彷彿也找到了化解之道。
“東翁明鑒。”趙文清垂首道，掩下眼中閃過的一縷深意。他提出的建議，一是為了幫周秉正釋疑，二則是……他內心深處，對那個“女子也能登堂入室”的國度，竟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和渴望。
或許，通過孩童純真的眼睛，他能窺見那個世界更真實的模樣？那個沒有身份枷鎖的世界？
夜更深了。燭火劈啪作響。周秉正心中的疑雲暫時被這個穩妥的計策驅散，帶著一份新的盤算，起身告辭。而趙文清獨坐燈下，望著那本攤開的風物誌，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書頁，眼神深邃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