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幾乎是踏著棉花一般,暈暈乎乎地回到了自己的院落。推開房門,隻見周秉正還未歇下,正就著燭火翻閱一卷公文,眉頭微鎖,顯見也是心事重重。
“夫人回來了?那貴人……可安頓好了?神情如何?”周秉正放下公文,抬眼問道。他敏銳地察覺到柳氏臉色發白,眼神飄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與平日裏端莊穩重的樣子大相逕庭。
他當然知道是因為他那不成調的二子明遠,闖貴人居住之地,所以纔有柳氏去小心慰問。畢竟那是位異國皇嗣,需重視。
“老、老爺……”柳氏嘴唇動了動,嗓子眼有些發乾,彷彿被什麼東西堵著。她定了定神,坐到周秉正對麵,將那盞油燈撥得更亮些,昏黃的光暈映著她驚魂未定的臉。
“方纔……妾身去探望貴人,言語間……提及了她的母親……”柳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方纔在張璿房中所聞所見,幾乎是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從“風風火火”的母親,到“親自煲湯”、“一點點撇乾淨浮油”的奢侈細節。
再到張璿所言之事,無論是天災人禍,乃至憶苦思甜、家中子弟也要下田做飯的規矩、祖輩怒斥腐儒的剛烈……還有那為了脾胃虛弱的女兒而頂撞長輩的母親……
最後,是那石破天驚的吻手吻麵禮,以及張璿索要地方誌是為了知禮避諱的縝密心思。
柳氏說得口乾舌燥,期間幾次停頓,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揮之不去的茫然。末了,她忍不住低聲道:“老爺,您說……這位貴人說的……可是真的?那撇油之事……妾身聽著,實在……實在……”她想說“太過奢靡”,卻又覺得張璿那“脾胃虛弱”的解釋似乎又情有可原。
周秉正安靜地聽著,麵上並無太多波瀾。直到柳氏提到“風風火火”時,他反倒輕輕“嗯”了一聲,帶著一種“本該如此”的瞭然。
“夫人是太過驚訝了。”周秉正放下茶盞,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哂笑,“你忘了?那貴人剛來時便說過,在她故國,凡十六歲無論男女,皆需入軍中歷練數月,滿十八再入軍營歷練,學軍隊禁行令止,務實悍勇。此等舉國尚武之風,其國中女子性情爽利些,甚至如她口中那位行伍出身的外祖母一般剛強,何足為奇?”
他瞥了柳氏一眼,那眼神裡分明帶著點“婦人頭髮長見識短”的無奈味道。
柳氏被他說得一愣,仔細一想,好像確有其事。隻是當時她憂心張璿身體和身份,並未深究此言。
至於張璿所說的開國故事,周秉正的反應更是平淡。他捋了捋短須,沉吟道:“前朝末世,民不聊生,餓殍遍野,官逼民反。自古開國之君,起於草莽者不在少數。我大雍,當年亦是行伍出身,提三尺劍定鼎天下。聽那位貴人所言,此君雖出身田壟,見蒼生倒懸而救世,倒也……”
他頓了頓,“合情合理。令子弟親力親為,並非聞所未聞,畢竟勸農重桑,乃是國之大事。”說罷,他看著柳氏搖了搖頭,果然是後宅夫人,不懂其中重要。
“正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之理。此等聖人大家,本就剛烈性情,怒斥腐儒忘本為恥,亦顯本色。”
周秉正作為一方縣令,雖品階不高,但畢竟浸淫官場,對王朝興替、開國艱辛的理解,遠非柳氏這等內宅婦人可比。他甚至覺得張璿口中所述,不像是假。畢竟騙子編不出,如此鮮活有力,還有剛烈與務實,隱隱符合他對救世聖人看法。
然而,當柳氏提到“不禁女子讀書習武,科考入仕”時,周秉正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眉頭瞬間緊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不加掩飾的驚愕與……嫌惡!
“什麼?女……女子科考?入仕?!”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荒謬!此乃悖逆人倫,顛倒陰陽!牝雞司晨,國之大忌!此……此等‘祖製’,簡直是……”他幾乎要拍案而起,但最後幾個字,終究因顧忌著張璿的身份而強壓了下去,變成了難以置信的搖頭,“滑天下之大稽!”
這簡直是對他幾十年寒窗苦讀、恪守儒家禮教的巨大衝擊!女子就該安守內宅,相夫教子!若讓她們讀書識字也就罷了,竟還要科考做官?和男子同朝為官?這成何體統!誰來打理後宅,如何繁育子嗣?!這國家還能不亂套?!這是對“三綱五常”最徹底的褻瀆!
柳氏見丈夫反應如此激烈,反而鬆了口氣,看來並非隻有她一人覺得此事匪夷所思。
周秉正胸膛起伏了幾下,猛地灌了口涼茶,試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反覆咀嚼著柳氏轉述的每一個細節。一個念頭逐漸清晰:此事實在太過離奇詭異!
但……那貴人的表現……
他想起張璿那永遠挺直的脊背,那沉靜如淵的眼眸,那麵對生死依舊條理分明的談吐,那索要地方誌研習禮儀的縝密心思……尤其是柳氏描述的,她講述先祖事蹟時那種彷彿親眼所見的、帶著奇異真實感和感染力的神態,以及最後提及歐羅巴奇風異俗和自身“知禮避諱”時的坦蕩與自律……
這一切,又實在不似作偽。那份氣度,那份心性,那份刻在骨子裏的驕傲與剋製……絕非尋常女子能偽裝得來。
“萬國來朝……”周秉正低聲喃喃著這四個字,眼神複雜。他知道大雍如今是盛年,四方來拜的也不少,但多是些仰慕天朝威儀的番邦小國,帶著朝貢性質的居多。真正能與大雍平起平坐、互通有無的“邦交大國”,他身為偏遠海疆的七品縣令,確實未曾見過。
難道……那貴人口中的遙遠國度,竟真是如此……如此……開天闢地般的存在?一個規矩如此駭人聽聞,卻又能培養出眼前這位氣度如淵、行事滴水不漏的貴女?
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混雜著身為大雍官員的自尊,以及對未知強大存在的隱隱忌憚與……不願承認的攀比。周秉正骨子裏那點文人的傲氣和對盛世的嚮往被隱隱觸動了。
讓他一個堂堂大雍官員,親口承認自己國家的禮教不如一個“牝雞司晨”的“蠻邦”?承認大雍的“萬國來朝”不如人家真正的邦互動通?這絕不可能!
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強行壓下心頭那點動搖,用一種近乎固執的口吻對柳氏道:“罷了!此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想那貴邦地處極遠,與中原隔絕,風俗迥異,乃至有此驚世駭俗之規。我大雍乃天朝上國,禮儀之邦,教化千年,豈可與之同論?”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甚至帶上了幾分警告的意味:“此事你知我知即可!萬萬不可再與外人道!尤其是那‘女子科考’之言,若傳揚出去,有損大雍體麵事小,若被有心人利用,詆毀貴人清譽,甚至牽累我縣,你我擔待不起!隻當……從未聽聞!”
“至於那貴人……”周秉正的神色緩和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認命般的複雜情緒,低聲感慨,“觀其言行舉止,知節守禮,心思縝密,遇險不亂,進退有度……此等氣度修養,莫說女子,便是當世大儒、名臣,又有幾人能及?此等人物……倒真有幾分……明君潛質。”他終究還是忍不住說出了最後這句,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信服。
明君。
這兩個字重若千鈞。
周秉正不再言語,柳氏看著丈夫喝茶的側臉,心頭的波瀾久久無法平息。她默默地點了點頭,知道此事已然不是她能置喙的了。那位貴人,連同她口中的國度,就像一座漂浮在遙遠海上的神秘仙山,隻餘下令人仰望的身影和無盡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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