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張璿暫居的靜室案頭。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執著地練習那些筆畫繁複的大雍雅言,而是微蹙著眉,專註地翻閱著一本厚厚的、紙質粗糙的地方誌。她的指尖在那些生僻的稱謂和地理名詞上緩緩移動,嘴唇無聲地翕動,偶爾會蹙眉停頓一會兒,彷彿在艱難地咀嚼著什麼。
桌角,攤開放著她用來輔助學習的手稿,上麵寫滿了令大雍人費解的扭曲符號——那是她嘗試用漢語拚音來為大雍雅言注音的“密碼”,是她理解這個陌生世界文字的唯一鑰匙。
這方法幫她更快速的認字解意,卻也帶來巨大的副作用:她的大腦清晰地知道每個字對應的現代漢語意思,但口中卻要努力拗出完全不同的古代發音。
這導致她的雅言說起來總是帶著一種奇異的滯澀感,時而含混,時而咬字不清,彷彿舌頭打了結,尤其在試圖表達複雜或現代概念時,那種彆扭的“大舌頭”感就格外明顯。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孩童清脆的說話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合上書卷,抬眸望去。
門被輕輕推開,率先蹦進來的果然是周玉兒。小姑娘穿的還是那日的衣裙,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像隻活潑的小雀兒,滿臉的期待與歡欣,伴隨著頭髮上晃動的紅繩和小珍珠,靈動的讓張璿的眼神都柔和幾分:“仙女姐姐!我來啦!”
跟在她身後的周明遠則顯得有些不情不願。十二歲的少年身形已經開始抽條,穿著上次來的時候,那身半新不舊的藍色儒衫,但臉上的表情卻綳得緊緊的,眼神遊移,刻意不往張璿那邊看。
上次被抓包的尷尬似乎還在灼燒著他的自尊心,此刻再來,感覺渾身不自在,彷彿又矮了一截。
最後進來的是趙文清,他臉上依舊掛著溫和謙恭的笑意,對著張璿深深一揖:“貴人安好。今日隨二少爺、小姐前來叨擾,還望貴人勿怪。”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張璿合上的地方誌和桌角那份寫滿奇怪符號的紙,眼神微凝,卻什麼也沒問。
“趙先生客氣,請坐。”張璿努力維持著語調的平穩,但還是能聽出一絲因長久沉默和發音習慣導致的輕微滯澀。
周玉兒毫不認生,幾步就跑到書案前,踮著腳看張璿剛纔看的書,大眼睛裏滿是好奇:“仙女姐姐,你在看什麼呀?好多字哦,玉兒隻認得幾個。”
“看……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故事。”張璿盡量用簡單的詞彙回答,聲音放柔了些,她的雅言還是不甚標準,帶著異邦來客的生硬和彆扭。
“哦……”周玉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又想起了什麼,興緻勃勃地抬頭看向張璿,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充滿了純粹的求知慾,“仙女姐姐,我聽娘親說,在你們那兒,女子也可以讀書的!是不是像府裡請來的女夫子那樣?教女戒?或者學刺繡呀?”她小小的腦袋裏,對女子讀書的理解,僅限於此。
這個問題來得如此直接而突兀。
張璿微微一怔,她看著周玉兒那雙清澈無邪的眼睛,思緒卻瞬間飄回了穿越前,想起了自己那個剛上小學的表妹,七歲時趴在書桌上,為了算數題不會做而嚎啕大哭,喊著“不想學了”。
那份單純的苦惱,竟和眼前這張充滿好奇的小臉奇異地重合。
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帶著現代那種幾乎降維般打擊的高高在上,一種憐憫的,甚至下意識的想告訴這個孩子世界的真相。想說我們不學女戒,不學繡花,甚至有的女生連做飯都不會……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也或許是壓抑太久、麵對孩童時的一絲真心流露,張璿輕輕開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了那個刻在DNA裡的詞語:
“不。”
她微微搖頭,迎著周玉兒困惑的大眼睛,吐字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德、智、體、美、勞。”
這五個字,每一個字,她都用盡了全力去咬準大雍雅言的發音。這五個概念對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但其發音在大雍語境下卻極為陌生和怪異。甚至張璿都覺得自己像是個道士,念著繞口的咒語。
這句話落下後,卻是全然的寂靜。
眾人似乎從她生疏的五個字之中,去揣測其中含義。
周玉兒的小嘴微微張開,完全呆住了。她聽不懂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意思。
周明遠下意識地轉過了頭,臉上是純粹的茫然和困惑:“德、智、體、美、勞?這……是何意?”這幾個字分開他都懂,但組合在一起,尤其從一位“貴人”口中以如此鄭重的語氣說出,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然而,站在一旁的趙文清,身體卻幾不可察地微微震了一下!
他是儒生,更是負責教導張璿雅言的“老師”。他幾乎是本能地,將張璿口中這五個怪異又清晰的字,與他熟知的儒家經典和禮法體係結合。
德——這毋庸置疑。君子九德,淑女四德。德行為立身之本!《周禮》開篇便是“以六德教萬民”,德乃天經地義。
智——乃智慧之意,通曉事理,格物致知。智乃通達之要,何況張璿這般,對此事務信手拈來,便是其智體現。
體——
這叫趙文清頓了一二,腦中飛速轉動。
體……身體?體統?體魄?
他猛然想起張璿講述的那個國度,“凡十六歲無論男女皆需入軍歷練”。又想起她那位“弓馬嫻熟”的外祖母,還有她那句“巾幗不讓鬚眉”。
是了!體魄!
鍛煉強健的身體,行伍、騎射、乃至一切強身健體之術。非獨男子習得,女子亦需。
這……這“體”,莫非是指此道?!
想到這裏,趙文清隻覺得心臟怦怦直跳,越來越多紛雜的思緒沖入腦海,這比女子科考入仕更直觀地衝擊著他的固有認知!
但他強迫自己繼續想下去……體統?體麵?或許也包含禮教規範?對!應是這樣!體魄與禮儀並重!
至於美?
趙文清陷入短暫的斟酌。
是指容貌修飾之美?禮樂教化之美?還是……指德行高潔之美?
他傾向於後者。君子六藝之“樂”,便是美育!陶冶性情,培養雅趣。儒家亦有盡善盡美之論!
應是教導女子培養高雅的審美情趣,知禮樂、識大體。或許也包含女紅刺繡之美?畢竟符合傳統“婦功”。
最後這勞……
趙文清精神一振!
這個字彷彿直接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想!
莫非這憶苦思甜,是貴胄也要下田耕種、生火造飯?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是起於微末,深知稼穡之艱!
這“勞”,分明是教導無論男女、無論身份尊卑,都需親自參與勞作,體會民生疾苦,方能不忘始終。
電光石火之間,在趙文清的腦海中,張璿口中那五個格格不入、發音生硬的字眼,如同散落的珠璣,被他瞬間以儒家思想串聯成了一套邏輯自洽、甚至叫他感覺博大精深且立意高遠的教化之道。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眼底的光越來越亮!
之前的諸多張璿口中的不可思議。
此刻在這五字下,彷彿找到並洞見了張璿身上所有古怪之處,此刻皆有了答案。
這非是離經叛道!這……這是一種未曾聽聞,但極具魄力的聖人之教!
是那位大家,融匯了歷史興邦的經驗教訓,為後世子孫量身打造的通達之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趙文清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幾乎脫口而出。他猛地看向張璿,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熱的嘆服!
這位貴人,此言非虛!她能如此自然地、清晰地丟擲這五字,肯定是自幼便在這種獨特而全麵的教化之道下成長熏陶,否則根本不可能有此見識。
這五個字,便是她那個神秘國度中,貴胄的教育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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