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那番關於“歐羅巴國吻手吻麵之禮”的補充,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柳氏心中激起了更大的、帶著強烈不適感的漣漪。
吻手?吻麵?!
柳氏的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詫和一絲……嫌惡。在她所受的禮教熏陶裡,男女七歲不同席,授受不親,私下見外男都不允許!還,還吻手,吻麵?
柳氏不由想到,那個不慎丟了手帕,被說失貞,被夫家退親,最後弔死的女子。
這……這歐羅巴國的人,竟如此……如此不知廉恥?!竟將這等無禮蠻行視為禮節?!簡直是……蠻夷!未開化的蠻夷!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自己的衣袖,彷彿那虛無的“吻禮”會沾到她身上似的。看向張璿的眼神,更是複雜到了極點。這位貴人……竟還見識過這等“禮節”?她說的“遊歷他國”,到底去了些什麼地方?!
然而,張璿的神情卻異常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她看著柳氏臉上那難以掩飾的震驚與不適,心中反而微微一定。很好,這反應正是她想要的。
“諸國風俗,千奇百怪,”張璿的聲音依舊緩慢,帶著一種見多識廣的淡然,甚至還有一絲對柳氏少見多怪的包容,“貴邦萬國來朝,想必夫人也知曉,四海之內,禮儀文字,風土人情,大相逕庭。我國雖處遠方,亦有其獨特之處。彼之常禮,或為我之禁忌;我之祖訓,亦或為彼之不解。”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謹慎,“是以……我初至貴邦,便憂心因風俗不同而失禮,冒犯了貴邦上下。”
她看向柳氏,眼神坦率而誠懇:“故此,前番向趙先生索要貴邦風俗誌、地方誌等書籍,正是為此。需得仔細研讀,知曉貴邦忌諱,方能行事有度,不致失儀,惹人非議。”她微微頷首,帶著一種近乎謙遜的自省,“這也是……身為異國之人,在貴邦立足,應有的本分與……敬意。”
這番話,如同精準的雕刀,一層層地加固著張璿精心構建的“人設”。
先是“歐羅巴蠻夷”的衝擊,成功地轉移了柳氏的部分注意力,也極大地強化了“諸國風俗不同”的概念。連這種“傷風敗俗”的禮節都存在,那她口中那個“不禁女子科考”、“需要皇室子弟憶苦思甜下廚”的國家,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可想像了?畢竟,還有更“離譜”的存在。
其次,她主動解釋索要地方誌的緣由。
一個流落異國、身份尊貴的皇嗣,在自身處境如此艱難的情況下。學習他國禮儀,擔心自己失儀冒犯?是對大雍的尊重,也顯示了張璿是何等的教養,何等的……識大體、懂規矩!
這與她之前所展現的冷靜、博學、堅韌,以及此刻的“坦誠”與“謙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極具說服力的“皇室氣度”。隻有真正金尊玉貴、從小接受最嚴格教養的人,才會將“禮儀”看得如此之重,才會在自身難保之時,還顧及這些“細枝末節”。
柳氏心中的疑慮,如同被狂風掃過的薄霧,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幾乎帶著震撼的敬服。
這位貴人……她的氣度,她的心性,她的思慮……當真是深不可測!
流落至此,麵對生死未卜的處境,她非但沒有怨天尤人,反而能沉下心來研讀他國典籍,學習他國禮儀,隻為不“失儀”?這份定力,這份遠見,這份刻在骨子裏的驕傲與自律,讓柳氏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她之前所有的不解和怪異感,在此刻似乎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釋——一切都是因為風俗不同!都是因為這位貴人來自一個規矩獨特、開國艱辛、祖訓嚴苛的遠方國度!而她本人,則是一位教養絕倫、心誌如鐵、時刻謹守本分的真正貴女!
柳氏深吸一口氣,臉上的驚詫和不適迅速褪去,重新換上了那副恭敬而溫婉的神情,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尊重:“貴人……思慮之周全,處事之縝密,當真是……令人嘆服。”她真心實意地感慨道,“妾身愚鈍,此前竟未能領會貴人索要典籍之深意,實在是慚愧。貴人如此用心良苦,實乃……我臨海縣之幸,亦是妾身一家之幸。”她甚至覺得,能接待這樣一位貴人,是周家的福分。
張璿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柳氏的恭維,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心底卻暗鬆一口氣,至少關於母親為何風風火火的披露是遮掩過去。
然而,柳氏心中並非全無疑竇。那個關於“女子科考”的問題,如同魚刺般卡在她的喉嚨裡。
女子讀書習武?科考入仕?
這簡直……石破天驚!完全顛覆了她幾十年來奉為圭臬的倫常綱紀!《女誡》、《女訓》深入骨髓,女子無才便是德,相夫教子纔是本分……這,這如何能去考科舉?與男子同朝為官?這成何體統?!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那句“女子如何能考科舉”的問題幾乎要衝口而出。她想問,這難道不會天下大亂嗎?這難道不會陰陽顛倒嗎?這……這怎麼可能?!
可話到嘴邊,看著張璿那雙清冷平靜、彷彿蘊含著無盡威嚴的眼眸,柳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想起了張璿描述的祖輩是如何怒斥那些反對“君子遠庖廚”的酸儒的。那剛烈霸氣的姿態,彷彿就在眼前。她更想起了張璿提及“女子科考入仕”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彷彿那是天經地義之事。
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柳氏心頭。那是她根深蒂固的禮教認知與眼前這位貴人所代表的“異國祖製”之間產生的劇烈衝突帶來的窒息感。
她隻是一個七品縣令的夫人,她有什麼資格去質疑一個奠定基業之君定下的祖製?還是異國他邦!
去質疑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貴人?
質疑……很可能就是一種冒犯,一種不敬。
最終,柳氏隻是動了動嘴唇,將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世之問,連同那份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硬生生地嚥了回去。她的臉上,努力維持著恭敬得體的表情,隻是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震驚和茫然,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滔天巨浪。
這真是……聞所未聞!
她隻能再次深深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夜已深極,妾身……告退。”
柳氏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別院。夜風帶著海腥氣吹在臉上,卻無法吹散她心頭的震撼與茫然。那位異國貴女的身影,連同她口中那個光怪陸離、規矩駭人的“家國”,如同一團巨大的迷霧,沉甸甸地壓在柳氏心頭。
而屋內,張璿看著柳氏倉促離去的背影,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懈下來。冷汗早已濕透重衫,她扶著桌案,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剛才那一番急智應對,幾乎耗盡了她所有心力。感謝網路上那些牧羊犬對於歐美開放的言論,讓她當年為了在網上和鍵盤俠對沖,還真的去看了一些西方相關的歷史。
現在算是成功轉移了視線,柳氏似乎信了……至少表麵信了那個關於“母親”的彌天大謊。
然而,她知道柳氏最後想問什麼。那個關於女子科舉的疑問,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柳氏沒問出口,不代表她沒懷疑,不代表她之後不會去求證,或者不會在周秉正麵前提起。
至於周秉正……張璿更不擔心,她覺得柳氏比周秉正更難對付。因為她會因在柳氏麵前放鬆戒備,露出破綻,卻絕不會在周秉正麵前,露出絲毫。
更何況……相比柳氏細膩,周秉正更有儒生文人情懷,至少自圓其說,隻要撓到對方癢處,對方反而不會深究其中。
而且,張璿所言的歷史,有跡可循,世人最愛將自己的認知,代入他人的認知之中,張璿便是利用這一點。
但不代表,她會輕蔑周秉正。她隻是不會像對柳氏那般,容易放下戒備。
“地方誌……”張璿的目光投向那幾本放在案頭、尚未翻開的厚厚典籍,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她需要這些書,迫切地需要!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禮儀,而是為了活下去!她要瞭解這個世界的真實歷史軌跡,瞭解它的政治格局、社會結構、潛在的危機——就像她瞭解唐朝的世家之禍,宋朝的文人之亂,明朝的清流黨爭一樣!
在這個陌生的時空,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死無葬身之地!
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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