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鐵爪,瞬間攫緊了張璿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奔湧的轟鳴聲在耳膜內炸響,後背的冷汗幾乎瞬間濕透了裏衣。
七天七夜緊繃的神經,構築起的冷靜堡壘,因為對母親思念帶來的片刻脆弱,竟裂開了一個足以致命的縫隙!
她現在如同老貓抓下的耗子,被逼入絕境,隻要一絲不對,第一個向她拔刀之人絕對是周府全家。
風風火火…撇油星…張璿回憶自己形容母親的話語,心裏麵不免苦笑。
這哪裏是一個深宮皇妃該有的樣子?這分明是她那個在現代社會裏再普通不過的媽媽!
可是柳氏審視的目光,冰冷如實質向她襲來。帶著縣令夫人應有的世故與精明,正死死地釘在她臉上,等待著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能彌合這份市井煙火氣與撇油星所代表的頂級奢華之間巨大裂痕的解釋。
電光石火間,張璿的大腦瘋狂運轉近乎超負荷。她是歷史係的學生!她啃過無數本正史、野史、地方誌!那些曾經在圖書館熬夜翻閱的枯燥典籍,那些教授們口若懸河的朝代興衰故事,此刻如同沸騰的岩漿,在她腦海裡激烈碰撞!
更何況,她最擅長的,是近代史。加上最基礎的歷史教育,讓她瞬間想到了一個哪怕再度被問詢,也絕不會有破綻的幌子。
建業之君,農家出身,憶苦思甜。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誕卻又能在邏輯上強行縫閤眼前裂痕的念頭瞬間成型。這是她唯一的生機!
她抬起眼瞼,神情近乎刻板的冷漠,在此時又似乎因為什麼鬆懈下來。
帶著薄薄一絲嘆息,讓柳氏疑惑更重。
張璿迎上了柳氏探究的目光,臉上強行擠出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混合著被提及長輩往事應有的“緬懷”,以及一絲對過往歲月的“無奈”。
這倒不是她裝的,畢竟每次回家,父母爺爺他們一輩在酒桌上的高談闊論,包含著你看看你們現在多好,想當年我們多艱難的回憶。
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加緩慢,斟字酌句之中,帶著一種曾經的無可奈何和幾分耳朵都聽的起繭的懊惱,是小輩對於曾經那段歲月的不屑一顧。
她的字句依舊緩慢,帶著對大雍雅言不熟練與咬字不清,時而冒出幾個陌生的音節。
“夫人可知……”她微微一頓,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然後緩緩道,“前朝舊景是何等樣子……”說到這裏,張璿似乎看到了歷史書上的血與火。她敬重的先輩們,在異世他國再一次靠著文字的力量,庇護著他們的後嗣。
柳氏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沒有打斷,隻是眼神中的探究更濃。不過柳氏到底也算是書香門第,也聽說過立國舊事。
張璿的聲音緩緩而述,低沉而清晰:“夫人,我國百年之前,前朝尚在,時年關中大旱,赤地千裡,餓殍遍地,人相食。然前朝苛政猛於虎,稅賦征至百年之後,民不聊生,哀鴻遍野。外邦欺我貧弱,屢犯邊庭,辱我國無能。”
她深深閉眼,眼裏帶著一絲難掩的凶光,尤其是說到外邦時,聲聲似泣血,是刻骨仇恨。
便是柳氏,也因此描述,而感覺有幾分不寒而慄。
而那個冷靜的,一字一頓的聲音,卻依然清晰訴說描述著王朝末世的混亂景象,語氣平靜無波,卻讓柳氏彷彿看到了那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的慘狀。這景象,她雖未親身經歷,但史書所載,地方誌所傳,大同小異。她不由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張璿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亂世,那個一己之力把華夏推向盛世的存在,融合了太多人的相貌,最後成了那位教書先生的模樣:“彼時,祖輩生於田壟之間,家中雖有薄田,然求學不易,祖輩為求學而離家。奔走四處,卻見民陷水火,憤外侮踐踏,遂棄筆而起。他……足蹬草履,”她說起草鞋時,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敬畏的真實感,“攀山越嶺,聯結四方義士。”她微微抬眼,看向柳氏,“祖輩常言,他非天生貴胄,深知民生多艱。隻是一念而起救蒼生,若有選擇,他更想當個教書先生。”
柳氏心中一動。農家出身、草鞋建業的聖人?這倒並非絕無僅有。畢竟大雍,也曾是行伍出身。
張璿的敘述繼續,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驕傲:“其麾下,多英豪義士,巾幗不讓鬚眉者,亦不在少數。我外祖母,便是當年隨起兵的舊臣之後,弓馬嫻熟,行伍起家。”她將母親“風風火火”的性格,巧妙地歸因到了外祖母的行伍家風上,並強調了“巾幗不讓鬚眉”的時代背景,“吾國之祖製,不禁女子讀書習武,科考入仕,若有所長,皆量才而用。”
柳氏微微吸了口氣。不禁女子科考習武?這倒真是聞所未聞的祖製!但也似乎……解釋得通。一個由農家、行伍之人建立的國家,初期自然更重實用。
“至於……家慈,”張璿的語氣在這裏變得柔和了一些,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她承外祖母之風,性情爽利。那……燉湯之事……”她恰到好處地停頓,臉上露出一絲回憶的、夾雜著溫暖與慚愧的神色,“實不相瞞,家慈初時……於庖廚之事,並不精通。那手燉湯的技藝,乃是後來,跟隨父親多年奔波,為照料父親起居,才……慢慢習得。”
“父親?”柳氏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稱呼,心臟猛地一跳。不是“父王”?
張璿的臉上適時地掠過一絲苦笑,這苦笑裡摻雜著對父親“不合規矩”行為的無奈縱容,以及對那些“酸儒”的鄙夷:“夫人當知,祖輩起於微末,雖登大寶,然其心念念民間疾苦,立下祖訓,無論身處何位,皆不可忘本,需時時‘憶苦思甜’。是以,我父親尚未繼承家業時,常年奔走於邊陲、鄉野,體察民情,安撫地方。”她看向柳氏,眼神帶著一種“你懂的”那種對開國祖訓不得不遵守的責任感,“家中有嚴令,凡家中子弟,需親力親為。莫說燉湯,便是下田耕種,生火造飯,亦為常事。彼時我年幼,家中父母慈愛,不設虛禮,如今一時思鄉,沿用至今。”
她說到這裏,微微停頓,臉上的無奈之色更重,語氣也帶上了一絲嘲諷:“當年祖先這般要求,朝中不少酸儒跳腳,引經據典,說什麼君子遠庖廚之類的話語……”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模仿式的、充滿剛烈之氣的語調,彷彿嗬斥猶在眼前:“可惜祖輩性剛烈,聞言拍案而起言道:‘本田埂出身,一介寒微!斷絕苛政,掃清寰宇,為的是天下生民!豈容爾等腐儒指摘?!何況忘本者,才乃真正的恥辱!’”
這番模仿擲地有聲,帶著一股的凜然正氣和草莽霸氣,讓柳氏心頭一震!這種“憶苦思甜”的要求雖然聞所未聞,但結合一位農家出身的開業之君,為了警惕後世子孫奢靡而設下的祖訓……似乎也並非全無道理?尤其那句“忘本者乃真正恥辱”,極具分量!
張璿的語氣緩和下來,重新回到“燉湯”這個點上,臉上帶著一絲真實的、女兒對母親偏袒的羞赧:“是以……家母撇油星之事……”她輕輕嘆了口氣,“實在是因為我幼時……脾胃虛弱,見不得葷腥油膩,吃了便吐。家母無法,隻得依著我。”
她看向柳氏,眼神坦誠:“這習慣……在府中,確實招了非議。祖母……也曾因此事訓斥過家母,道是浪費,有違祖輩‘憶苦’之訓。”她臉上露出一抹真實的、帶著點孩子氣的無奈,“隻是祖母終究疼惜我,又拗不過家母……最後……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她苦笑看著柳氏“夫人也知,我身處異國,邦交甚遠,兩國之間風俗大同小異,之前也是遊歷他國,然大國邦交,各國禮儀,文字有所不同。如歐羅巴國,有吻手,吻麵之禮。貴邦萬國來朝,也知諸國習俗各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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