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柳氏聽聞有些訝異,見張璿那副模樣,看她眼神如同迷路的羔羊看著自己的母親。她頓時生了幾分試探之意:“不知貴人喜歡什麼樣的湯,妾身可叫小廚房為貴人燉上。”
“不……不必……”張璿咬詞依舊顯得生澀,她時而還需要低頭去思考讀音“不……是……她……做的……”
“雖不如令慈,但至少能相似個幾層?”柳氏的聲音放的更柔,她輕聲道“這一路辛苦了,總要放鬆一二。”
張璿的眼神有些恍惚,她幾乎是下意識回答“好……”她太想太想放鬆了,太想休息了。
“那好,貴人喜歡喝什麼,不妨說說?”柳氏壓低聲音詢問,張璿此刻幾乎對她已是交心之態。
“排……骨……胡……蘿……卜……玉……米。”張璿說的內容,柳氏也勉強知道個排骨是什麼。她心中漸漸泛起一絲輕疑,胡蘿蔔是什麼?玉米,又是何物?
“我……不……喜……歡……油……”她繼續說著,像是安排著一件小事,又像是無意識對長輩撒嬌,彷彿那裏正上演著熟悉的場景。
“她……會……把……排……骨……用……清……水……洗……乾……凈……”
不喜歡油?普通人家巴不得湯裡多些油水補身子。這位貴人,吃穿用度當真是挑剔。
這般想著,她便有些旁敲側擊道“貴人如今遇難,身子骨虛,不補點油水?”
“不,她會……撇……乾……凈……”張璿的語氣斬釘截鐵,她懷唸的不是湯,而是那個給她做湯的人,以至於她的情感投射在柳氏身上時,卻多了幾分尖銳的執拗。
不允許,一絲一毫破壞她心中母親的模樣,
張璿的話對於柳氏而言,無異於無聲之中聽驚雷。
一點點撇乾淨所有湯上浮油?!
要如何清洗,才能讓肉湯亮如水?
更何況,那可是油,那是何等金貴的東西。臨海縣多少人家的鍋裡,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多少葷腥。
豬大油在灶上煉出來,要拿小瓦罐仔仔細細存好,炒菜時用筷子頭沾上一點就夠全家香半天。
就算是她這個縣令夫人,平時煮肉湯,也捨不得撇去一點頂層的浮沫。想著多些肉味,讓家中幾人能多吃些。
張璿口中撇去的,那可是精華。
柳氏聽聞,隻覺得麵前的女子生活實在奢侈。
可她的話有太隨意了,怕是隻有見過很多,根本不在乎這點滴油水,甚至覺得油膩是負擔的頂級門庭世家,才養出來的。
這,倒是和她口中那一個之繼承人隱約相契合。可柳氏還是潛意識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又試探的詢問道。
“她……可是貴人的母親?”她問的小心,得到的卻是張璿略顯驕傲的點頭。
柳氏這才覺得其中的差異,那不是她所想的賢良淑德的宮中娘娘。哪怕是州府的那些大員家中,隻要不如周家這般清貧,基本上廚房之事都是有僕婦或者婢女打理。
性格風風火火也就罷了,卻親自下廚撇油?柳氏想到那些州府的夫人,吃穿用度無一不精。更曾明裡暗裏暗諷柳氏作為官員妻子,卻還需要下廚。
皇嗣之母,理應是通讀女則女戒,擅長吟詩作對,書畫刺繡。至少,也是大家族的貴女……
可從張璿口中透露的零星半點,那風風火火的形容。
這分明……分明更像南市街頭那些為生計奔忙、性子直爽的屠戶娘子、或者是魚攤販子那個堪稱粗俗又斤斤計較的婆娘。
但張璿並未意識到,而是有種理所應當的味道。甚至眼神期待的看著柳氏,像是從柳氏身上,看著另外的人,等待她確實的回答。
但柳氏此刻卻全然沒有母親的慈愛,她隻感覺心口發寒,背生冷意。
她看向張璿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純粹敬重和暗含的憐惜,她此刻的眼神之中多了幾分警惕之色。
那不是看奇貨可居的眼神,而是發現了正品上多了一個贗字。
一旦張璿的身世是矇騙他們,要是報到上官口中,整個周家都是吃不了兜著走。周家一乾人口,也不過是刀下亡魂。她不敢賭,也沒了之前的憐惜。
相比起來,自己還有兒女丈夫的命更加重要。但雖然起疑,可之前卻為何毫無問題,說道食上麵又講究膾不厭細,食不厭精。
柳氏此刻心中雖然懷疑,但麵上一如往昔的溫和,甚至順著張璿的話說道“貴人怕是思鄉了,我與貴人母親皆為女子,拳拳愛女之心,我亦有體之。”
她故意拉近了兩方的關係,用母女來替代了試探,語氣格外的溫和。
“貴人令慈如此悉心,竟能親手為貴人調理羹湯,想必……想必也是一位驚才絕艷的妙人?”柳氏問的漫不經心,像是和張璿一般閑話家常
“貴人以女子之身,坐穩一國儲位。妾身鬥膽,想請問令慈是何等人物,能教出貴人如此優秀之姿,不知細讀了那些書?”她問的就像是張璿節假日時,有人來家裏時,媽媽總是向別人討教。
你家孩子這麼優秀,到底是怎麼教出來的互相吹捧和隨口閑談。
但張璿的心卻漸漸的冷了下來,眼前那點因相同的母愛,而相似的共情也消散,回歸的是自身的冷靜與理智。
這裏不是現實,在柳氏說出一國儲位時,張璿已經回神了。沒人比她知道,這裏的儲位是有多大的水分。她現在,也不過是仗著資訊差,讓所有人以為她是繼承人的唯一。
隻是,該怎麼回復呢?張璿的心裏麵也有點慌,她想了想自己前後說的內容,她完全不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有什麼問題。
但柳氏突如其來的問詢,卻不是現實之中的閑話家常,而是試探。
也許在現代沒什麼問題的語句,到了古代有別於高門貴女的教導,又別與底層清流對於世家的認識與想像,那就是問題。
“母親……性烈……如驕陽……唯……愛我……才……洗手……做……羹湯。”張璿深吸一口氣,有些想略過這個話題。
可心中的警鈴此刻已然敲響,剩下的是心中那壓抑不住的落寞。
不可輕信,不可妄言,不可回想。一絲軟弱,在所有人審視之下,便會被放大,比較,而後是質疑。
而麵前的柳氏,就是那極端嚴苛,不允許她有任何一點跳出古代貴女框架的質檢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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