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輕輕敲門,得到允許後,適才推門而入。她的臉上一如既往帶著溫和得體的笑容,眼神裡的關切和敬意幾乎要溢位來:“貴人,這點粗陋之物……可還合口?妾身這小地方,實在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委屈貴人了。”
張璿抬眸看向柳氏,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才艱難吞嚥的人不是她。她微微頷首,依舊是那緩慢、清晰的語調,聲音因為喉嚨的不適而略有些沙啞:“尚……可。多……謝……夫人……費心。”
她沒有客套地說“很好”,也沒有違心地誇讚。一句“尚可”,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不違心。
柳氏雖不知道張璿想什麼,但心中已經猜到,這糕點難以入口。她剛同周秉正結婚時,也隨他去過州府,那裏的點心鬆軟,比較起來麵前的糕點確實難以下嚥。
可惜臨海縣地處偏僻,並沒有什麼來錢快的作物,而且臨海也是峭壁灘塗,唯一算是能夠入眼的,是採珠。可這採珠,吃天時,吃地利,還吃人。
這種要命的行當,賺的都是賣命錢。而臨海縣也沒什麼大的採珠隊,零零散散的幾個採珠人,成不了大器。
此時柳氏那句“委屈貴人了”帶著真切的愧疚,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張璿看著柳氏。這位縣令夫人,此刻卸下了幾分平日的端莊持重,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真誠的歉意。她鬢邊一絲髮髻或許因為匆忙趕來而微有鬆散,被她下意識地抬手抿了抿。
張璿知道她為什麼來,是因為那個莽撞的小子。她記憶之中見到麵前的柳氏,從來都是一個堪稱模板上的賢內助。可此時,張璿卻想到兩個字。
母親。
一個真正的,擔憂孩子的母親。
張璿的目光在那個動作上停留了一瞬,心頭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媽媽……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帶著一股尖銳的酸澀,瞬間穿透了她連日來強行築起的冰冷壁壘。
酸澀在鼻腔蔓延,胸肺像是堵著了棉花,一瞬間有些呼吸不上來。
她的媽媽……和眼前這位端莊的縣令夫人柳氏,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她的媽媽,沒有柳氏這樣常年浸潤在書香門第裡養出的優雅從容。她的媽媽,嗓門很大,說話像打雷,走路帶風,做事風風火火,是那種在超市裏為了幾毛錢折扣能和售貨員據理力爭半天的普通女人。她學歷不高,在大學生遍地走的時代,她的中學文憑甚至讓她在張璿的同學家長麵前偶爾會感到一絲窘迫。她和爸爸也會吵架,為柴米油鹽,為張璿的教育,聲音能掀翻房頂,吵完後又會紅著眼眶嘴巴裏麵罵罵嚷嚷給自己和爸爸下碗熱湯麵……
可是……可是她會記得張璿喜歡喝她燉的玉米排骨湯,小火慢煨幾個小時,把浮油撇乾淨,湯色鮮亮,香氣濃鬱。她做的炸小魚酥脆可口,是張璿每次回家必點的菜。
她會在張璿高三衝刺時,笨拙地學著網上的食譜做營養餐,雖然味道時好時壞,會罵罵咧咧的擔心她受凍,受委屈。會大半夜小心翼翼的打電話,問她缺不缺什麼。
明明好像就是昨日,怎麼卻如同夢幻泡影了?
思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張璿。那是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溺斃的惶恐和脆弱。她在這裏,在一個陌生的、貧瘠的、危機四伏的時空,吃著粗糙得刮嗓子的點心,聞著帶著鹹腥的海風。而那個有媽媽在的世界,那個有熱湯、有爭吵、有平凡煙火氣的世界……
暫時回不去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喉嚨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乾又澀,比剛才嚥下那些粗糲點心時還要難受百倍。她甚至能感覺到眼眶深處湧起一陣陌生的熱意。
不能哭。絕對不能。
她猛地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死死地壓住了所有翻湧的情緒。再抬眼時,除了微微發紅的眼圈以外,便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
柳氏並未察覺張璿內心那瞬間的驚濤駭浪,她隻是覺得眼前這位年輕的貴人氣息似乎更沉凝了些。她見張璿沉默,以為對方還在介懷明遠的莽撞,心中愈發愧疚,溫聲道:“貴人,今日犬子無狀,擅闖驚擾,是妾身教子無方,特來向您賠罪。”她說著,便要屈膝行禮。
張璿幾乎是立刻伸出手,虛虛一扶,動作帶著一種下意識的阻止:“夫……人……不……必。”
她的聲音依舊緩慢清晰,卻比剛才更加低沉沙啞。
柳氏感受到那隔著衣袖傳來的、極其輕微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阻止,心中微驚,順勢站直了身體。她看著張璿,對方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這份平靜,反而讓柳氏更加不安和……好奇。
她猶豫了一下,看著燭光下張璿那張年輕卻過分沉靜的側臉,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這位異國的皇嗣,年紀看起來應該與長子,甚至可能更小些。她的母親……該是何等人物?才能教養出如此驚才絕艷、心性堅韌的女兒?
“貴人……”柳氏的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母性的柔軟,“妾身……鬥膽問一句,您的母親……想必是位極其賢德睿智的貴人吧?”
“母親……”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開啟了張璿心底那扇竭力關閉的心房。
她張了張嘴,那個“賢德睿智”的形容,和她記憶中那個風風火火、嗓門洪亮的女人,重疊不到一起。
柳氏屏息等待著。
張璿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跳躍的燭火上,彷彿透過那簇微小的火焰,看到了很遙遠的地方。她的唇瓣幾不可查地動了動,一個詞,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恍惚和……真實的溫度,輕輕地飄了出來:
“是……個……風……風……火……火……的……人。”
風風火火。這四個字,她說得極慢,像是在咀嚼著某種久違的滋味。
柳氏愣住了。風風火火?這……似乎與她想像中端莊雍容、母儀天下的皇妃形象,相去甚遠。
張璿的眼神依舊有些失焦,她似乎並未察覺柳氏的詫異,或者說,她此刻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顧不上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深埋心底的、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她……煲的……湯……很……好……喝……”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