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的目光掃過麵前的使團,他的手指無意識撚了撚國書的封麵,隨即便是忽然朗聲笑了:“好一個大國相交,卻如張殿下所言,因是平等相對,是朕多慮了。”
“諸位遠來辛苦了,今日碼頭風大,朕已在宮中備了接風宴,先為諸位洗塵。具體商談之事,待諸位歇息妥當,再擇吉日慢慢談。”他說著,吩咐一旁身後的鴻臚寺卿王崇。
“鴻臚寺卿。”
“臣在。”王崇立馬上前,就聽麵前帝皇金口玉言道。
“好生安排諸位使節貴客,切不可怠慢馬虎。”帝皇老神在在,目光落在張璿那張無甚變化的臉上“如此,才配得上張璿殿下口,和平共處,互通有無。”
張璿微微頷首:“陛下思慮周全,果然是大邦大國,自有體量。”這話純粹就是商業互吹,大家互相聽得搞笑就好。
馮驥此刻還跪在一旁,臉色確實青白交加,想開口說什麼。可看著張璿筆挺站著,連帝皇都沒要求張璿乃至她身後異邦眾人跪拜參見。
那幾句失禮荒蠻的話,如鯁在喉卻是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僵著身子跪在原地。直到魏大伴尖著嗓子喊“起駕”,纔有些渾噩地爬起來,跟在隊伍後頭,若非是李文淵眼疾手快扶著,怕是要在百姓麵前,上演一副失魂落魄。
禦駕引著使團往城內去,百姓擠在禦道兩側,踮著腳看那隊齊整的異邦之人,尤其是看著張璿一身挺括的軍禮服走在最前,竊竊私語裏全是驚嘆。
“那就是張賓君?當年就說她不是凡人,你看這氣勢!”
“那船比城門還大,這華夏,怕真是天上下來的?”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位賓君殿下,果然是海神娘娘親女。”
一路無話,待使團送到鴻臚寺安排的館院。那是原先接待藩屬國正使的院落,三進三出,打掃得一塵不染,院中還栽著兩株老鬆,清爽安靜。
等鴻臚寺的官吏告退,院門關上,滿院的人終於鬆了口氣,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劉鬆推了推眼鏡率先開口:“我先說句。剛才帝皇那態度,其實很明顯了。他第一時間就接了國書,還留了接風宴,說明他至少是真想談。”
“之前我們在珠岸縣,在新平州那做的田間野調。怕是大雍現在國庫早就空了,他比我們更急著要那高產糧種,急著填國庫。”他是歷史學家出身,研究古代王朝興衰,對於這些有著遠超常人的敏感。
“但他怕,也真怕。你看他親自來碼頭接,看著是給我們麵子,其實也是親自來探底。他要親眼看看我們到底是什麼實力,要是我們真隻是吹牛皮,他當場就能變臉。”
“結果看到我們船,看到我們使團,他心裏有數了,但也更怕了。我們實力比他想的強,他摸不透我們到底要什麼,不敢一下子把底交出來,所以才說擇日再談,就是要留時間回去攢局,摸我們的底,也平衡朝堂裡反對的聲音。”
杜房接話,一路上看了大雍港口和城鎮,心裏早就有譜:“劉老師說的對,我補充一點。他怕的不是我們打過來,是怕我們動搖他的根基。”
“你們看今天碼頭百姓那反應,這就是對未知強勢的本能敬畏。帝皇心裏門清,我們的東西傳出去,老百姓知道有能讓吃飽的良種。可我們手中不止有良種,那些輕工業品可以打破世家的田壟壟斷。”
“所以,帝皇是怕我們把他那套封建秩序沖亂。現在是既想要良種的好處穩江山,又怕好處太大沖了他的統治,所以才猶猶豫豫,不敢一下子拍板。”陸正邦嘖了一聲,看透了其中的小心思。
許彥澤坐在主位旁,作為外交負責人,他說的更具體:“二位說的都對,今天張璿同誌那個態度,帝皇沒生氣,反而順坡下驢,這就是他給我們的訊號。他願意承認平等地位,也願意談,但他要給朝堂裡反對的人一個台階。”
“馮驥帶著禦史攔駕,那不可能隻有馮驥一個人的意思,是一大幫清流世家都反對,他們怕互市開了,皇帝攥住了資源財權,他們就沒的賺了。就像是李文淵,他在我們麵前跳的那麼歡,但未必是傻子。”
張璿接過話頭道“他不過是要個藉口,到時候哪怕不成在清流麵前,也是我不惜不要顏麵,也要和華夏使臣翻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人家的根在大雍,得罪華夏,那我們未來是總要離開的,得罪馮驥……不必馮驥動手他這輩子都被踩在泥裡。”
“這不就是xx是工作,但xx是生活嗎?”一旁的林小棠忍不住吐槽道。
眾人聽到這裏,都忍不住輕笑。
但心裏大抵都清楚了,現階段帝皇要做的,就是回去壓下馮驥這幫人的反對,把內部理順了再來談。他畢竟是大雍一國之君,一言九鼎,但也不能不顧及朝堂平衡。
“另外我再提醒一句,帝皇的畏懼對我們不是壞事。”劉鬆開口“他怕我們強,纔不敢跟我們耍花招,才會更願意按我們的規矩談。”
“我們本來就是要悶聲發大財,拿輕工業換資源,他越摸不透,越不敢亂開價,對我們越有利。”張璿也跟著開口,她勾起唇角,帶著早有所料。
“我們不急,反正船停在港口,貨都在船上,他拖得起,我們也拖得起。就是不知道,他軍隊還撐不撐得住。暴力機關是需要資源維護的,帝皇更清楚沒了糧餉,比百姓更麻煩的,是軍隊的嘩變。”
陸正邦也跟著點頭,他是知道其中的危險性。“我同意你們幾位的看法。從今天帝皇的反應看來,他至少是個務實的人,他要好處,也要江山,就是這個拖字訣……”他還是想著快刀斬亂麻。
許彥澤開口道“這個好辦,明天我們可以先送去一些土豆,紅薯,玉米,說是送給大雍陛下嘗鮮。總要舍點好處,先打窩,才能釣到大魚。”
劉鬆聽著,卻是忍不住笑了:“說來還是我們家小張殿下和帝皇打交道多,小張殿下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我覺得帝皇的痛點,是壽命。”張璿想也沒想說道“倒也不必我們急忙趕著上去,我可以找明華,展示一下現代的醫術。等明華上報給帝皇,若帝皇知曉能延壽十載。”這話已經不言而喻。
“哎,還是你們這些新腦子轉得快。”陸正邦聽著,也忍不住附和道“不說長命百歲,至少能活到七八十歲,在古代算是祥瑞之兆。”
杜房聽著也是點頭:“那接下來我們就各司其職。我明天出去逛逛,看看大雍京都的市井,收集點民間資料;老劉你呢?”
“我當然去看看他們的國子監藏書,我們各乾各的,等帝皇約我們談了,我們再一起上。”劉鬆應道“讓黎熙陪著你,你這大雍語沒我說得好。”
“可就顯擺著你了。”
而宮裏頭,帝皇坐在禦書房,把國書攤在龍案上,看著上麵工整的字型,又抬頭看向站在下方的馮驥和徐玠。
帝皇的語氣淡淡:“馮卿剛才說,華夏禮儀荒蠻,不若品品這國書,如何荒蠻?”
馮驥趴在地上,汗透了後背:“臣……臣愚鈍,臣隻是怕……”
“怕什麼?怕朕年紀太大老糊塗?怕你看中的皇子遲遲登不大位?”帝皇的眼神睨了過去,馮驥被這誅心之語,說的臉上麵無人色“怕朕把帝位給了明華,真搞女子入仕?”他嗤笑一聲,又壓低聲音“還是怕,不損國庫,有損爾等?”
“陛下!陛下!臣,臣絕無此意!”馮驥是真的慌了,卻聽著帝皇聲音落下。
“馮尚書,你乃大雍肱骨之臣,一些小事,朕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他的話不言而喻,卻叫馮驥手腳冰涼。
“好了,明日朝會議事,把你那一幫子人都管好,再有人敢亂說話,你就領著他們一起去皇陵守著,別在朕跟前礙眼。”
馮驥趴在地上,連聲道“臣遵旨。”這才同一旁的徐玠,一同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