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府書房內,燭火搖曳,映著馮驥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他剛回府,連官服都未及換下,李文淵便已在外求見。
馮驥聽聞,隻是冷哼一聲叫管家將人帶上來,又揮退左右。隻是李文淵一進門,竟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在了馮驥麵前,全然沒了在新平州船上和港口時那份強裝的鎮定與挑剔。
“老師!學生……學生無能!學生有負老師所託啊!”李文淵聲音帶著哭腔,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抬起頭,臉上是真切的惶恐與後怕,此刻的李文淵哪裏還有半分禮部官員的體麵。
馮驥心頭火起,卻又被李文淵這從未有過的狼狽姿態驚了一下,強壓著怒氣冷聲道:“起來!堂堂朝廷命官,成何體統!說說,到底怎麼回事?那鐵船,那華夏,究竟……”
李文淵並未起身,反而膝行兩步,一把抱住馮驥的腿,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師!千真萬確!學生所言,句句是親眼所見,絕無半字虛言!那船……那船是鐵鑄的!不吃帆,不搖櫓,快如奔雷!三日夜!僅僅三日夜就從新平州到了京都港!學生……學生當時在船上,隻覺得魂飛天外,那等神鬼莫測之力,絕非人力可及啊!”
他語速極快,彷彿要把積壓的恐懼一股腦倒出來:“還有那張璿!她……她手下那些兵卒,個個如狼似虎,令行禁止,眼神銳利得能殺人!”
“那飯菜……學生從未見過那般精細,那般噴香……可學生哪裏敢吃?隻恐是**湯,是斷頭飯!老師,學生……學生是真的怕了!”
馮驥看著李文淵涕淚橫流、驚魂未定的模樣,心中那點因他辦事不力而起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寒意取代。
李文淵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性子清高執拗,甚至有些迂腐,最是看重禮法規矩,也最是瞧不上張璿這等離經叛道之人。
若非親眼所見、親身經歷,感受到足以顛覆認知的恐懼,以他的性格,絕不可能在自己麵前如此失態,更不可能對張璿和華夏流露出這般真切的敬畏與恐懼。
他說的千真萬確四個字,份量太重了。
馮驥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他坐穩禮部尚書至今,怎可能是個被愚弄的傻子。所謂的不知禮數,是覺得華夏好處沒給他們這些世家,而是直接越到了帝皇麵前。且一副公事公辦,絕不能談之事。
叫他看著那白白利益損耗,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心中比誰都知道華夏,絕非等閑。其力,已非強大二字可以形容,近乎神異。與他們硬頂,如同螳臂當車,不僅毫無勝算,更可能粉身碎骨。
又想著帝皇今日在涵元門的態度,以及後來禦書房裏那句敲打,已經說明瞭一切——陛下要借華夏之力,誰擋誰死。
李文淵依舊跪在地上,抽噎著,身體微微發抖,顯然還未從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馮驥冷哼一聲道“哭哭啼啼,算什麼樣子。”
“恩師,非是學生哭哭啼啼,實在是,實在是那華夏之險惡。”李文淵把自己怎麼被張璿用火銃威脅之事一說,又說那張璿在船上練槍,那輕描淡寫的言語,並非是有意威脅,更像是一種事實便如此的存在。
馮驥看著這個往日裏還算得力的門生,此刻卻像一隻被嚇破膽的鵪鶉,心中那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幽深而複雜。硬頂是死路,但若順勢而為……未必不能從中漁利!
帝皇無非是需要華夏的良種和商利來填國庫、穩江山。華夏需要大雍的物產資源,這互市,勢在必行。
既然無法阻止,那就要想辦法成為這巨大利益鏈條上,不可或缺的一環!掌控不了源頭,難道還掌控不了流經自己地盤的水流嗎?
一個膽大包天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型。他需要改變策略,甚至……需要支援互市!
想到這裏,馮驥臉上那層陰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神情。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地上的李文淵,聲音放的溫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安撫:“好了,文淵,起來吧。為師……知道了。你親眼所見,親身體會,為師信你。此事……是為師先前思慮不周,錯估了形勢。你且回去,好生歇息,莫要聲張。明日……自有分曉。”
李文淵抬起頭,看著馮驥臉上那捉摸不定的神情,卻是諾諾應聲,踉蹌著退了出去。
等著徹底離開了馮府,他才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樑往自己府門走去。臉上那副惶恐的神色早就褪去,變得複雜難明。
李文淵很清楚,自己這一關在老師那裏是過了。至於老師要如何?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他如今能夠從中而退,已是不易。
次日,金鑾殿,早朝。
帝皇高坐龍椅,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緩緩開口:“昨日,華夏使團已呈遞國書,言明願與大雍互通有無,永結邦誼。諸卿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鴻臚寺,禮部,可有章程?”
殿內一片寂靜。昨日涵元門那一幕猶在眼前,禦書房中馮尚書被敲打的訊息也不脛而走。此刻,誰還敢輕易出頭唱反調?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站在文官前列的馮驥。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
隻見馮驥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袍袖,竟主動出列,走到殿中,對著帝皇深深一揖,全然不見昨日的狼狽與驚惶:
“陛下,臣有本奏!”
帝皇眉梢微挑:“馮卿請講。”
馮驥抬起頭,臉上竟帶著一種近乎誠懇的表情:“回陛下。昨日涵元門一見,華夏使團氣度非凡,其鐵船巨艦,實乃天工鬼斧,臣等凡俗之輩,初見之下,難免失態,驚擾聖駕,實乃臣等之過,請陛下恕罪。”
他先是為昨日失儀請罪,將自身姿態放得很低。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然,正因親眼所見,臣方知華夏國力之盛,技術之精,遠超我大雍想像。其國書所言互通有無,和平共處,臣細思之下,實乃上善之道。又聞華夏願以良種互市,如此之行,所為百姓,實乃佑我大雍。”
此言一出,滿殿官員看向昨日還帶頭攔駕、斥責華夏禮儀荒蠻的馮尚書。就連馮黨一脈也訝異於,今日馮尚書竟轉了口風,公然支援互市?!但心中已經清明,互市之事,已經是箭在弦上。
帝皇看向馮驥,卻隻是嗯了一聲,等他繼續說道。
馮驥無視同僚那驚疑眼神,而繼續朗聲道:“陛下,我大雍雖地大物博,然近年天災兵禍,國庫不豐,民生維艱。華夏既有畝產七八百斤之神種,又有諸多精巧新奇之物,此誠天賜良機!若與其互市,我大雍可得高產良種以解饑饉,可獲新奇器物以利民生,更可充盈國庫,穩固社稷!”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懇切:“且觀其使團言行,雖禮儀與我大雍稍異,然進退有度,不卑不亢,確有上邦氣度。其所求者,無非是我大雍之土產物華。此乃公平交易,互利互惠之舉!臣以為,陛下當以大國之君胸襟,接納其善意,速開互市之門!此乃利國利民,功在千秋之盛事!”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不離利國利民、穩固社稷,彷彿他馮驥纔是最早看清局勢、一心為國的忠臣。
帝皇靜靜聽著,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馮驥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背後打的什麼算盤,他豈能不知?
無非是看清了華夏不可力敵,又嗅到了巨大利益的味道,想掉頭來分一杯羹罷了。不過,他這番幡然醒悟的言論,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彈壓清流的力氣。
“哦?”帝皇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馮卿此言,倒是與昨日大不相同。看來,是親眼所見,令馮卿深有感觸?”
馮驥麵不改色,躬身道:“陛下明鑒!臣昨日魯莽,見識淺薄,未能窺見其中大利。回府後痛定思痛,深感陛下高瞻遠矚,親迎使團實乃聖明之舉!為江山社稷計,為黎民百姓計,臣懇請陛下,速與華夏商定互市章程,切莫錯失良機!”他甚至隱隱捧了帝皇昨日親自出迎的舉動。
帝皇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老狐狸,轉得倒是快。
“馮卿能識大體,顧大局,深明大義,朕心甚慰。”帝皇的聲音帶著一絲讚許,目光掃過其他噤若寒蟬的清流官員,“諸卿以為,馮卿所奏如何?”
連馮驥這個頑固派頭子都倒戈了,誰還敢跳出來反對?一時間,“馮尚書所言甚是”、“陛下聖明”、“臣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帝皇滿意地點點頭:“好!既如此,鴻臚寺卿王崇、禮部……嗯,”他目光在禮部官員中掃過,最終落在另一位侍郎身上。“禮部右侍郎協同王卿,即日與華夏使團接洽,商談互市細則,務求穩妥周全,彰顯我大雍氣度。戶部徐玠,統籌所需錢糧物資,以備交易。具體地點、貨物查驗、稅收等事,由內閣會同戶部、工部、鴻臚寺,三日內擬出條陳,報朕禦覽!”
“臣等遵旨!”被點到名的官員紛紛出列領命。
馮驥也隨著眾人躬身,低垂的眼簾下,精光閃爍。他的第一步,成了。至少他一脈的文臣,沒有被完全排斥於此番行動之中。
接下來,就是如何在這場即將開啟的巨大盛宴中,為自己,為自己支援的勢力,攫取最大的一塊蛋糕了。
互市?當然要開!不僅要開,還要開得好,開得讓他馮驥能牢牢握住其中關鍵的命脈。
查驗?運輸?倉儲?稅收?這裏麵可操作的餘地,太大了……
退朝鐘聲響起。馮驥挺直腰板,同著其餘同僚退出朝堂之中。幾位乃馮驥一脈清流,不免靠近想低聲詢問什麼。卻見馮驥暗中打了個手勢,便不再多說其他。
幾位已經上朝參政的王爺,也是頻頻把目光落在馮驥身上。尤其是最喜書法,不善爭權的言王,更是深深的看了馮驥一眼。倒是旭王,有些暗惱。
因為張璿驟然失蹤,他便覺那錢氏女沒用。誰曾想到,張璿此番回來,還是帶足了人手,不再是好拿捏的異邦孤星。至於那錢氏女子,相比華夏異邦之人,價值已沒了那般大。再趕上去,無非是醜態百出,還叫人拿住了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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