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船碾著浪痕靠進京都的港口,正是第三日的清晨。曉霧還沒散,港口值守的兵丁遠遠看見那黑壓壓的船影壓過來,還以為是山海翻過來了,一時間全然呆住,隻能緊緊握住腰上掛著的刀柄。
等到鐵船徹底靠岸,清晨早早來上工,為了一家老小生計的碼頭勞力,隻能獃獃的看著飛揚著的紅底金星旗幟。隻聽撲騰一聲,而後是身邊數人就這般直愣愣的跪下來,口中喊著。
“寶船降世,水神使者。”諸如此類的話語。
張璿早早起身,目光落在了外麵。看著底下百姓誠惶誠恐的模樣,心中卻生不起半點驕傲。隻是看著整了衣服,還有沒睡醒,以至於髮絲有些淩亂的明華。
“之前京都傳你是海神娘娘親女,如今怕是要坐實了。”這話是開玩笑的,可張璿卻實在笑不起來。
陸正邦也是皺著眉,想吩咐叫人把這些勞力船工喊起來,一旁的劉鬆卻是嘆氣道。
“讓他們跪拜吧,他們不懂這是什麼,或許用他們的認知來揣測,比強行告訴他們,這是人力建造的要好。”
“可這都是老百姓。”陸正邦實在受不了,隻覺得身上長了螞蟻一樣難受。一旁的許彥澤卻是嘆息一聲說道:
“他們不是在拜我們,是拜對於這艘巨船的一無所知,而產生的惶恐敬畏。也不過是祈求一線生機,希望災難不會落在他們的頭頂,破壞了他們本就搖搖欲墜的生活。”
“可我就是心裏麵不得勁。”陸正邦說著,又看了一眼臉色沉鬱起來的張璿。
張璿偏頭低聲說道“我心裏麵也不得勁。”
王崇整了整袍角,他此刻衣衫還有些淩亂,出發前怎麼也想不到,三日前還在新平州,三日後就已經踩在了京都的土地上。
他上前拽了拽神情有些茫然,還沒反應過來就到京都的李文淵的袖子,湊上前壓著嗓子道:“李主事,聖上沒料到咱們來得這麼快,你我得先進宮通傳,規矩不能錯。”
李文淵這一路臉色就沒好看過,從船上吃了那頓飯後,他就沒怎麼說過話,此刻聽見這話,那神遊天外的三魂七魄這才歸為,隻能悶聲道:“自然,原就是咱們禮部的差事。”
話雖這麼說,腳底下卻忍不住頓了頓。李文淵抬頭往港口望,明華公主正陪著張璿站在船舷邊,海風掀著張璿那身古怪衣物的衣角,她身後站著腰桿筆挺的兩名女兵。風吹著飛揚的紅旗獵獵作響,如同一團永不跌落天宮的紅日。
李文淵莫名打了個寒顫,連忙轉回頭,跟著王崇往宮城方向趕。
此時皇宮裏,帝皇正對著徐玠算戶部的賬,這幾個月江南漕運虧空,西北邊軍要餉,國庫裡的銀子掰著花都不夠,正說著,外麵內侍跌跌撞撞跑進來,跪伏在地顫聲道:“陛下,新平州來的使團……華夏使團,已經到京都港口了!明華公主派王崇李文淵在宮門外求見,說人已經到了!”
徐玠聽到此處,拿著賬簿的手一頓,一旁幫著打算盤的戶部小吏手中的算盤無意識脫手,落在地麵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此刻落在所有人耳中,卻如驚雷一般。
帝皇聽聞也是一愣,隨即輕笑出聲:“明華這個丫頭,怎能如此快催使團覲見?還是這麼任性,沒規矩。”他像是在無奈女兒的任性,但細聽下來卻毫無惱怒。
“不過,這三程路並作一程走,徐卿,莫不是這鐵船能飛?”話雖這麼說,帝皇卻已經吩咐一旁的魏大伴道“讓王崇和李文淵進來。”
兩人進來行禮,王崇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臣有罪,未曾提前遞信,實在是……華夏船速太快,臣等也是今早纔到港,船一靠岸停泊,臣不敢耽擱,趕緊前來通傳。”
李文淵跟在後麵,也啞著嗓子附和:“陛下,那鐵船……確實非人間凡物,三日夜從新平州到京都,風帆人力半分不用,臣……臣親眼所見。”李文淵再怎麼想阻攔使團進京,可這超出他所認知,非人力的駭然之物,叫他滿口聖賢書,卻挑不出半點阻攔。
徐玠站在一旁,先是將手中賬簿放下,才躬身對帝皇說道:“陛下,如此所見蘇府台所言非虛,張賓君確實帶著誠意來。”
帝皇目光落在跪在台下二人,半晌後,忽然抬眸笑了:“好,好一個三日夜到京都。這華夏倒也大氣,既然都船開到京都,朕總不能把人擋在外麵罷?傳朕旨意,擺駕涵元門,朕倒要親自去港口,看看這華夏使團,究竟長什麼樣子。”
此話一出,王崇都驚了,他身為鴻臚寺卿,向來是知曉此間程式,何況也擔心帝皇安危:“陛下,萬乘之尊豈能輕出?應當讓使團先驛館安歇,擇日再入宮麵聖纔是。”
“擇日?”帝皇此刻已整了衣物起身,一旁的魏大伴連忙接過身邊太監遞來的外套,上前給帝皇披上。
“華夏之邦派遣使團,帶著畝產七八百斤的種子,三日便趕入京都。朕去親自去接,也顯得大國氣度。更何況,朕倒要看看,能造得出這鐵船的人,能拿出這良種的人,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
這邊宮城動靜早就傳了出去,那邊馮驥在家中得到訊息:“怎麼可能這麼快?從新平州到京城,走水路最快也要半月,他們……他們是飛過來的?李文淵是幹什麼吃的?竟阻攔都沒阻攔,虧我還想對他委以重任!”
說著,正與馮驥商談的一位禦史低聲開口:“老師,現在怎麼辦?陛下都親自去接了,之前準備的摺子,還遞不遞?”
“遞!為什麼不遞!”馮驥把茶杯往桌上一砸,“就算船快,就算有良種,我就不信他華夏沒貓膩。”
“張璿那丫頭本來就不是安分的,現在帶著大船回來,誰知道他們安的什麼心?!你現在就去聯絡枱麵上的人,半個時辰後,在涵元門外遞摺子,就說……就說異邦巨船駛入京畿,恐驚聖駕,更恐驚動百姓,要求先查驗再入城!”
這邊港口上,張璿正於明華站在甲板上,岸邊的百姓早就擠得裡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對著鐵船議論,有人磕頭有人驚嘆,還有膽大的小孩擠到前麵,伸手摸了摸船錨,被家裏大人一巴掌拍回去。
明華看著那烏泱泱的百姓,她輕嘖一聲道“張賓君,每次都能讓本殿下大開眼界。說起來,我還記得你初入京都時候,被那些紈絝刁難。你猜,他們現在會不會毀的腸子都青了。”
“那要看,不日之後,鴻臚寺安排的使館附近,是不是堆滿了負荊請罪的人。”張璿說著,一旁的陳燕喚她。
“有事?”明華看著張璿被喚,她這些日子能夠聽懂一些簡單的華夏語了。
“既然再來大雍,自是要個新氣象。”張璿看著明華笑道“日常服飾也就罷了,要見帝皇,自有禮服。”
“那本殿下期待,華夏禮服是何等模樣。”明華說著,目送張璿和陳燕離開。
隨後,明華把目光落在了岸邊,此時已有侍衛上前分開人群,警告百姓不可上前。被攔著的百姓,目光如同看著光明的飛蛾,總想著觸碰不屬於他們的文明之火。
華夏,真叫人好奇,又心生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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