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坐在旁邊，手裏轉著筆，點點頭：“我當初在業州鬧流民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她想到了什麼，臉上不由浮出一抹苦笑。
“大雍上下都是這個毛病上麵要錢，下麵要撈，真正落到百姓頭上的，十成裡能剩兩成就不錯了。”
“我當時怕自己好心幹壞事，隻能儘可能拉上一切可以拉的人。對徐茂以政績利誘，說流民乃人力，若變成山匪賊寇得不償失。”
“借其他人之口，推行以工代賑。怕他們不同意，用低價廉購房為由頭。讓流民出力新的商市，找商人共建，由州府管轄。防止大小商人被地痞無賴盤剝，大商人還得了捐善款的好名聲。”張璿說到這裏按了按眉心“才能把王存古拉下水，當時王存古是業州通判，他王家又是業州本地豪強世家。”
“這大概，是我那時能做到的最大能力，給那些百姓留一條生路。”
這話也隻有現在才能說，當時她無論參加寒門還是名士清流的宴會，也是為了打出自己的名聲和招牌，讓她更有一席之地。
“隻是我當時人微言輕，且我無心逗留大雍。”張璿不否認自己是個自私的人，也清楚那個時候的她沒有救世主的能力。且她隻想著回家“結果誤打誤撞，發現了時疫。”
“剛好當時正在推行以工代賑，我以若放任了時疫，到時候以工代賑，新商市全部打水漂。功績沒有麻煩一大堆。又故意點出土地兼併現象，敲打王家。”
“畢竟真正頭疼土地兼併的是帝皇。當時我的訊息被徐茂上稟了京都，徐茂不知我背後是否有強國，但很顯然若我是真，一旦我出事，很可能招惹未知強國，大動兵戈，不是一個地方豪強賭得起的。”
“且要是帝皇問責，問人去何處，加之我當時名聲在清流寒門之間聲浪不小，我又用的是梅林三章前兩章傳播士林，他們一時間不敢動我。“”
“才聯合徐、王兩家重拳出擊。壓製時疫，但當時葯價，糧食虛高，百姓生活艱難。”
杜房聽著，放下手裏的小本子，推了推眼鏡開口了：“我就直說了啊小張，你剛才說借徐茂的手壓豪強，借帝皇的名義鎮場子，這路子是對的。”
“你一個落難孤女，沒錢沒兵，真要是上來就喊均貧富，第二天就讓人沉海裡了。先活下來，再救能救的人，不錯，這很。”
他頓了頓，指著白板上土地兼併那四個字：“我跟老劉不一樣，我研究的就是底層社會，我最清楚，你那個時候能拉出徐茂、王存古一起做事，太不容易了。”
“大雍這種地方，豪強跟官府綁得死死的，你不順著他們的規則來，連門都出不去。你能利用他們的私心做成好事，這就是本事，換我們任何一個人過去，都未必比你做得好。”
劉鬆也點點頭，卻沒順著杜房的話誇，反而皺著眉開口，說話向來一針見血：“話是這麼說，但小張你有沒有想過，你當年那個以工代賑，其實留了尾巴？你把流民集中起來建商市，看起來是給了活路，可商市的地最後算誰的？現在是不是還是攥在徐家和王家手裏？”
張璿並未反駁劉鬆的事情：“劉老師您說得對，我當時哪敢真的碰土地的事。”
“我當時身份特殊，不能直接牽頭，況且，我到了業州，未來肯定要去京都。以工代賑是寒門舉子提的，隻是徐茂問我時，我細化了一些方針。商市名義上是業州州府牽頭，我知道最後不是道官府手裏，就是地方手裏，但我當時隻想先給那群流民活路。”
“我就說嘛，我不是怪你，我是說這個事本身。”劉鬆嗯了一聲，手指敲了敲白板，“你當時人單勢孤，能做成這樣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
“我們現在過來，就是幫你補這個尾巴。你給他們開了個頭，我們接著往下做，不是來推翻大雍，是幫他們慢慢調，先讓老百姓能吃飽飯，再慢慢開民智，總比讓他們爛在土地兼併裡等著造反強。”
許彥澤倒是好奇的看著張璿“我更好奇一點，當時小張是一個人吧，以大雍這邊的態度，肯定是軟禁為主。說說，是怎麼發現，並聯合徐、王兩家。”
雖然資料上提過一嘴，但是許彥澤更好奇當事人怎麼說。
“的確是被軟禁，我若想出行必須上報州府，但我恰好取巧。我不是自稱自己是華夏皇太女嗎？雖然暫居州府，可京都沒有來信，總有人要試探。這群世家豪強精的很，想要得好處，又不想惹麻煩。”張璿說到這裏的時候，帶著點無奈的吐槽道。
“別看今天周秉正對我們這些人這個態度，他當時幾乎是在衣食住行，無差別的試探我。柳夫人更是周秉正的眼睛喉舌，我當時提著萬分的警惕，也更清楚了後宅是前堂意誌的延伸。”
“所以藉著觀察，我發現徐茂夫人陳氏和王存古夫人王氏，無疑是業州官宦後宅女子其中的領頭羊。陳氏和王氏之間，會有些許無形的爭鋒，相互排擠。後麵也知道徐茂是從京都下派，京中有人，而王家則是本地豪強。這種不疼不癢的訊息，沒人會瞞著。”
“但比較喜歡跳出來的，卻是錢家的夫人。我當時覺得錢家夫人代表錢家態度，讓徐王兩家去打錢家，錢家也確實操控糧葯之價，最終徐王兩家瓜分錢家。他們二者當時利益一致，也是時疫控製好的原因之一。
許彥澤聽完忍不住笑了，點了點桌子：“合著你當初在業州，是把整個後宅都當成情報網用了？我說你一個小姑娘，怎麼能把各方勢力掰得這麼明白，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林小棠剛倒完水，忍不住插了句嘴：“我之前看戰國縱橫家，不就是靠著合縱連橫借力打力嗎？合著咱們船上，還藏了個活學活用的小縱橫家啊！”
一句話逗得滿船人都笑，張璿耳尖一下子紅了，連忙擺手：“可別笑話我了，我那都是被逼的。我那時候就一個人，除了一張嘴什麼都沒有。”
“我當時也沒什麼想當縱橫家的心思，就是以前喜歡看書，書上說要抓住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要明白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而且也要清楚，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秦所放下手裏的儀器，推了推眼鏡也湊趣：“我看小棠說的對，要是換咱們上去，剛落地就被軟禁，別說借力打力了，能不被人摸清楚底就不錯了。小張這本事，可不是隨便誰都能學的。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好奇，你當初就不怕玩脫了？萬一徐茂和王家聯手把你賣了怎麼辦？”
“怕啊，怎麼不怕。”張璿老老實實承認“我那時候天天拿紙筆畫他們之間的人物關係，然後窮舉一切可能性，就怕哪一步錯了，直接沒命。”
“但我唯一算準了一點，他們都怕我身後真有個華夏強國，哪怕隻有一分可能性，他們也不敢賭。徐茂要政績陞官，王家要的在本地勢力的牢固，順便打壓錢家這個刺頭，我給他們遞刀子，他們幹嘛不用？”
陸正邦聽著也不由的頂替：“我算是聽明白了，合著你這皇太女的身份，從一開始就是拿來當盾牌用的。拿咱們華夏當虎皮，鎮住這幫地頭蛇，這膽量可真不小，換我當年剛入伍的時候，我都不敢這麼玩。”
張璿撓撓臉，也不由笑道：“那時候不是沒辦法嗎？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人嘛為了活下來，什麼都做得出來。”
“話說回來，你這招其實太對了。”杜房翻著本子，指尖點了點紙麵，“封建官僚就吃這一套，你越是說自己背後有大靠山，他們越摸不清你的底，就越不敢動你。”
“你要是一開始就說自己就是個普通大學生，落到這兒了，那周秉正轉頭就能把你賣給當地縉紳當妾，哪還有後來這些事？”
劉鬆也點頭，拿起馬克筆在白板邊上添了一行：“說起來，小張你當初提的梅林三章是吧？”
張璿點頭“嗯，當時業州清流士林試探我，有人以殘梅為喻貶我。當時徐茂的師爺，李延是個年輕人，他對徐茂看重我有所不滿，我當時與他們交談，更多是推崇武功方麵。大雍重文抑武，他刺了刺我，我藉機甩出梅嶺三章前兩章。”
“又以此為由辦了詩會。以詩為題，我實在不擅長這些，但當個考官還是做得到。”張璿聳肩道“作詩還需要擔心自己是第一名，但作為考官，我隻需要去點評，但凡被點評到好的，那些清流說我壞話時，定要幫腔。”
“既是千金買骨，亦分化是寒門和名士清流，他們吵的越凶，我的名聲越大，傳到其他人耳朵之中，這份熱度能夠保我平安。”
劉鬆點頭，他應了一聲“對於當時的你來說，的確是最好的權宜之策了。既然都說到這了，不如說說，你覺得接下來會大雍會怎麼樣？”
張璿應了一聲“以我對大雍的瞭解，周秉正不可能越過州府直接上報京都，珠岸縣是離京都最近的港口，整個州，乃至府肯定是由朝廷重要勢力把控。”
“得到訊息之後，府尹應該會第一時間見我們。連著周秉正的信件一同上報京都，京都肯定會有一陣扯皮。當時扯皮，我去京都時間硬生生拖一兩個月。不過那時候各地都有時疫，業州反而是快清凈地。”
“但先遣團應該不會有這麼一朝。那時我一人獨木難支，如今鐵船之事，京都一定會快速給出反應。畢竟這涉及兩國之事，而非簡單的一個身份不免的落難女子。”
“接下來，應該是京都接我們從入海港口進入航道，可以駕駛考察船，直接前往京都，這已經是最快最好的打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