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院的燭火剪了兩回,才把白日裏的喧鬧都剪乾淨。
周秉正脫了外袍,隻穿著中衣靠在床頭,接過柳氏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才長出一口氣,這纔算是徹底放鬆下來。
“今日可真是累壞我了。”他嘆著氣,揉著自己發僵的後頸“你是沒見著,那兩位什麼大學士圍著我問,問的我頭都大了。”
柳氏替他按著肩,聞言笑了:“不是說都是異邦來的飽學之士嗎?怎麼倒難為起你來了?”
“哪是難為,是我自己頂不住。”周秉正苦笑,把茶碗一放、“你不知道他們問的是什麼,先問我珠岸縣今年春稅收了多少,其中多少歸府裡多少留縣中,又問縣裏河工一年攤派多少銀子,連漁民打漁要交幾成稅都問得仔仔細細。”
“這……這不是官府的事嗎?他們問這些做什麼?”柳氏手下頓了頓,有些不解。
“我一開始也納悶啊,後來才聽明白,人家是問咱們大雍底下的百姓,一年到頭能剩多少糧食,遇上災年活不下去的有多少。”
周秉苦笑著正搖著頭,“我活了四十多年,當差也快二十年了,從來沒見過外邦來的人,打聽老百姓的日子打聽得這麼細的。以前的那些外使,都是盯著那些稀奇珍寶,哪管百姓吃不吃得飽?”
他頓了頓,又想起白日裏劉鬆盯著他問,縣裏有多少自耕農淪為佃戶,那眼神明明白白,就是要把底都兜出來,他當時支支吾吾半天,才說了個大概,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臉上發燙。
“那位杜學士更厲害,問我縣裏三班衙役一年要吃多少官司錢,獄卒打人要收多少贖身銀,連大戶人家佔了公田要不要交稅都問。”周秉正嘆了口氣:
“我能怎麼說?說破了天,就是這麼回事,從上到下都這樣。可人家聽著,眉頭都不皺,隻拿個小本子記,記完了還跟我道謝,弄得我心裏更不得勁了。”
柳氏不說話了,手上的力道輕了些,過了半晌才開口:“說起來,當時臨海縣時,張貴人真的跟落難的不一樣。說話卻半點兒不軟,講道理的時候,條理清楚得很,頗為言之有物。”
她說著,直起腰,從床頭櫃子裏把張璿送的禮盒拿出來,開啟了給周秉正看:“你瞧,這是給我的那套頭麵,你瞧這珍珠,顆顆飽滿圓潤,再看看這水晶飾品,比琉璃都透。”
周秉正接過來,藉著燭火忍不住細看“這珍珠頭麵,怕是價值不菲啊。”珠岸縣盛產珍珠,但是要珍珠如此顆顆飽滿圓潤,大小一致,縱然隻有黃豆大的珍珠,找齊並不容易。更何況,那剔透水晶做的飾品。
柳氏又把給玉兒的那個盒子開啟,那顆水晶球還放在裏麵,隔著玻璃就能看見裏麵飄著的細碎閃粉,晃一晃,像裝了一整個星河。
旁邊剩下兩塊奶糖一塊巧克力,玉兒下午吃完一塊巧克力,樂的睡不著,臨睡前還把水晶球放在枕頭邊,攥著糖才肯睡。
“這孩子,長這麼大也沒見過這麼新奇的玩意兒。我還是趁著她睡著,偷摸收起來拿給你看看。”柳氏將手中的水晶球遞給周秉正,周秉正看著這渾然一體,又清澈透亮的水晶球啞然。
“這般巧奪天工,你怎麼也收下了?”周秉正的語氣裏麵多了幾分不安,柳氏卻是苦笑道。
“你我是覺得巧奪天工。那貴人卻是說,隻是兒童玩物,不值一提。”
周秉正聽著咋舌,他當初留張璿隻是不想惹麻煩,給業州去信,也是希望上司頂鍋。照顧試探張璿,亦是有所圖謀,給自己謀條後路,謀個晉陞。
“夫人,我心裏麵實在不安啊。”周秉正苦笑一聲握著柳氏的手,見柳氏擔憂的目光嘆氣道:“你今日是沒看港口那些禁衛,禁行令止,行動,服飾之統一……如此強國,隻是和大雍和平往來,互相經商?”
他不免想起白日裏看到的,那幾個禁衛對著好奇圍過來的小孩兒,隻是伸手攔了攔,連推都不推,等著家長過來把孩子領走,半點兒凶氣都沒有。
對比縣裏衙役下鄉,連搶帶拿,百姓躲都躲不及。這份剋製,這份規矩,他活了半輩子,真沒見過。
“還有今日那兩個大學士的文化,為夫感覺大雍的底都被扒了個乾淨。你讓為夫,如何不擔憂。”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夫君,你我身份有限,做好分內之事為佳。”
“是啊,至少做好分內之事。”
張璿跟著眾人告辭出了縣衙,一行人往著考察船走。遠遠就看見港口那艘鐵船亮著的燈。
關於用電這件事,親愛的祖國母親深怕孩子委屈了。所以太陽能發電,柴油發電機,乃至於人力發電都準備好了,是真的一點都不缺東西。
四個值崗的戰士站得筆直,看見一行人回來,抬手敬了個禮,才放舷梯下來。
踩著梯子上了船,秦所正拿著儀器在大廳整理資料,抬頭看見人進來,抬頭問:“怎麼樣,都順?”
“順得很,周秉正已經把國書遞出去了,半月內就能到京城。”陸正邦找了椅子坐下“你沒看到,咱們的小張同誌,哦不對,小張殿下,在這地方玩的可是手拿把掐。”
“小張同誌這路子之前就鋪得好,周秉正那點小心思全摸透了,我們一點力沒費,人家就乖乖把訊息遞上去了。”一旁的林書也補了一句。
劉鬆一摘帽子,擦了擦額角的汗,就拉過旁邊的白板,掏出馬克筆:“老杜,來,咱們捋捋今天摸的東西,別等回去再忘。”
杜房笑著應了,掏出自己的小本子翻開來:“我先打頭?我先把基層的陋規摸了個大概。”
“首先,這珠岸縣是肥缺,產珍珠,一年光給宮裏的珍珠貢品,就要抽走三成漁稅,剩下的七成,府裡分一半,縣裏留一半,縣裏留的那一半,有一半要拿來孝敬上司,真正能用在河工、賑災上的,不到一成。”
他頓了頓,筆在白板上珠岸縣三個字下麵劃了一道:“三班衙役的陋規更嚇人,打一次板子要收五百文贖身錢,關一天牢要收一百文夥食費,老百姓打個官司,先得給衙役遞進門錢,不然連縣太爺的麵都見不著。”
“大戶占公田超過三成,交稅隻交一成,剩下的全瞞下來,周秉正心裏門清,但是不敢管。大戶都是當地縉紳,他一個外鄉調來的縣令,動了人家的乳酪,別說陞官,烏紗帽都保不住。”
劉鬆接過來,指著稅收那欄:“我算過了,珠岸縣一畝上等田,一年產糧也就二三百斤,年時不好可能更低,當然其中有沒有瞞報的,或者故意報高的,我還沒親眼看過,沒有發言權。”
“不過農戶要給地主交五成租,再交一成稅,自己剩不到一百斤,遇上災年顆粒無收,隻能賣兒女。自耕農比佃戶好點,但是河工攤派、徭役一壓,用不了三五年就會淪為佃戶。”
“和王朝中期往後期轉變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土地兼併的問題已經爛到根裡了,整個大雍現在就是個裝著乾柴的屋子,就差一點火星。”
他喝了口茶,又補充道:“周秉正還說,這兩年沿海還有倭寇時不時上岸搶,朝廷要征海防稅,本來就不夠吃,又多了一層盤剝,去年秋天有三個村鬧了飢荒,縣令上報賑災,府裡壓了半個月才批下來,賑災糧到的時候,已經餓死了二十多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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