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宮中傳召。這旨意下得有些突然,隻言陛下偶得閑暇,欲召賓君張璿與明華公主於偏殿,品茗閑談,兼論沙盤演武之趣。
接到口諭時,張璿正在澄心院中翻閱雜書,聽聞傳召,她麵上未見訝異,隻平靜起身,對傳旨的內侍道:“有勞公公,容孤前去更衣,即刻便去。”
回到內室,簪春一邊手腳麻利地為她換上覲見的正式服飾,一邊小臉上難掩憂色:“貴人,陛下突然召見,還是和明華公主一起……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告黑狀,想要對貴人不利?”她說到這裏,眼神裏麵全是憂慮。
錢容燕也在一旁,她經歷過獵場之事,聲音有些乾澀:“獵場之事雖未明說,但陛下定然心中有數。此番召見,怕是……宴無好宴。”
“慌什麼。”張璿卻像是兩人之間的主心骨“該來的總會來。帝皇想看戲,我們便演給他看就是。至於是逸王還是阮韞卿……都不重要。”
她早已料到會有這麼一出,也能看到帝皇的眼線遍佈。她說的沙盤之事,聽到的人確實不多。帝皇以此相召,不過是敲打她張璿。讓她清楚,她所做的那些手段她心思門清。
況且,獵場之事雖未直接扯破臉,但明華公主的插手,逸王出現極其巧合,大理寺的調查……這樁樁件件,都指向水麵下的暗流。
帝皇不可能毫無察覺。這次召見,既是試探,也是敲打,更是想看看,她這個異族賓君能夠走到哪一步。
張璿對上銅鏡之中,自己沉沉的有些模糊的倒影。
她得罪的人無非就那麼幾個,逸王算不上,畢竟這位王爺,還隻是王爺,還沒有碰到權力的核心。張璿不是小瞧他,而是因為他的血脈關係,敬而遠之。
帝皇清楚什麼是肱骨,那些要拿捏,那些要製衡。或許也沒有什麼血脈親情可言,但帝皇血脈本身就是皇權的延伸。逸王也是其中的延伸,所以帝皇可以嫌棄,可以罰,可以罵,但張璿這個異邦女子不行。
馮驥?馮尚書此人其實頗難對付,他的所有殺招藏在禮法之中。張璿有沒有能力,張璿厲不厲害不重要。重要的是,張璿有違禮法,張璿不懂大雍規則便是錯。可對旁人是誅心,對於張璿而言不過如此。問就是異邦自有法度,馮尚書插手他邦之國事?
純粹的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所以,馮驥的可能性不大,但未必沒有推波助瀾,隻佔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剩下的,可能性隻有阮韞卿。
阮韞卿和馮驥相同又不同,阮韞卿絕對是恨自己的。在阮韞卿的眼中,她張璿不過是一個工具,棋子,工具沒有任何拒絕使用者的權利。張璿的所作所為,無疑是把他神的假麵拉下來,然後放在腳底上踩。
而阮韞卿也很喜歡用星象作為手段,掌握神權,掌握輿論話語權。因為一些百姓,你告訴他科學原理他未必能懂,但你說這是神明降災,熒惑守心這種玄之又玄的,未必不信。畢竟現代防詐騙都拉滿了,還是有人相信一些有的沒的。
所以,阮韞卿的殺招一定在星象之中。神說你有罪,你必然有罪。
壞訊息,帝皇多疑心。
好訊息,古代政權之中,尤其是中央集權,就不可能出現神權壓政權。
阮韞卿的挑唆,也可以成為張璿手中的刀刃。
畢竟,帝皇又不是疑心她張璿一人。
換好衣裳,張璿登上宮中派來的馬車。一路行至宮門,等到了地方下車,打眼一看,就看到了麵前的明華公主。依舊是那身張揚的紅緋之色,她頗有趣味的打量著麵前的張璿。
“喲,這不是我們敢在父皇麵前談兵論道的賓君殿下麼?”明華的語氣帶著點調侃“怎麼,這才消停幾天,又被父皇惦記上了?看來父皇對你那不擅騎射,卻通沙盤的本事,很是好奇啊。”她語氣帶著點玩味,顯然帝皇並非隻請了張璿一人。
“殿下,幾日不見風采依舊。”張璿看嚮明華,也接受她的打量“沙盤演武,於帝皇或許隻是遊戲。”
“遊戲?”明華公主笑的更加玩味。“也是,不過父皇一向眼光高遠,我也好奇你口中的沙盤遊戲,能到那個程度。如此,跟緊本公主,這深宮大院莫要走丟了。”說完拽著張璿一把,率先領路。
二人將引路的小太監甩遠了,明華才側頭壓低聲音道。
“獵場那事後,我那蠢弟弟也被父皇變相禁足了。”她語帶調侃,似乎還帶著幾分好奇“後不後悔?把阮韞卿得罪得這麼死。他那人,心眼可比針尖還小,最是記仇。星象之說,殺人無形,你就不怕?”
“後悔?”張璿輕笑,言語之中染上了幾分譏諷,“公主,從阮韞卿將我定為異星。試圖以天命之名將我框住的那一刻起,我與他的矛盾上不可調節的。”
“今日到來,或遲或晚。他敢借星象之名擺佈我,便也要承受我撕破他那層天命的外衣。有來有回,也算是公平?”
明華聽聞笑的花枝亂顫“你可知道,你那裏一刺。之前好不死心的那群人,如今也怕成為你手下的倒黴蛋了。”她嘖嘖稱奇道“張璿,我便是不懂,你真的不怕我父皇嗎?”
“公主殿下,誰是璿的敵人,誰是璿的朋友,誰可以成為璿的盟友,誰必須要死。誰有和璿利益一致,暫放下所有乾戈,也能合作。想清楚這些,便沒什麼可怕的。”自始至終,張璿的敵人不是帝皇,不是大雍社會,而是阮韞卿一個人。
她不是什麼大本事的人,沒資格也無法怨大雍封建落後這種廣泛又抽象的念頭。她隻是知道誰把自己帶來,誰害自己回不了家。那就是她的敵人!
明華公主眼中一閃而過的瞭然“說來也是,阮韞卿擅用星象天命,言出法隨,看似高高在上,不染塵埃。但這些,是父皇恩賜。”若無人信,若無人供奉,也不過是寺廟裏麵落灰的觀音。
“不過,你想動他的根基。那可是欽天監,深得父皇……至少表麵上的信任。”
“信任,是最脆弱,也最牢固的。”張璿語氣帶著少有的幾分銳利“若百姓吃飽,若眾生開智,信的人又有多少?神明之言虛無縹緲,掌握這天下的還是帝皇。”她說著,卻是暗中拽了一下明華的手指。“若我真是赤星,隨便一個人娶我便成,這纔是最為傲慢,最不把帝皇看在眼中,最無視了帝皇辛勤能力。”
明華也明白張璿此意,她當然知道隔牆有耳,也知道一路上總會有人把她們二人說的隻言片語透露給父皇,當張璿這般坦蕩,頗讓她感嘆。
“這麼說來,你這是在誇父皇馬屁?不怕拍在馬腿上?”
“公主可願,把自己辛勤苦練兵馬,變成一具天賜之才,而非公主之能?”張璿反問道。
“若真有人敢這麼說,本殿下會拔了這多事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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