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夤夜,皇宮禦書房中。燈燭通明,將帝皇伏案批閱奏章的身影拉得悠長。
大伴悄無聲息地侍立在一旁,將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靜靜呈放在了禦案一角。
帝皇批完手中最後一本關於江南漕運的摺子,才漫不經心地拈起那封薄薄的信箋。
他拆開火漆,抽出內裡的紙頁,信上內容則是逸王憂心忡忡地稟報:異邦賓君張璿,近來頻繁查閱翰林院及文淵閣典籍,尤其關注前朝異星、赤星等讖緯祥異之說,以及涉及格物、秘術之記載。
逸王深感不安,因欽天監曾言張璿乃異星降世,如今張璿如此行為,恐有探究自身來歷、圖謀不軌之嫌,或對朝廷、對父皇不利,故冒死密陳。
信不長,但該說的都說了,還將逸王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隻留下一個忠君愛國、關心則亂的孝子形象。
帝皇看完,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將那信紙輕輕放回桌麵。
“逸王送來的?”他伸手接過一旁人遞來的茶,活動了一下筋骨,詢問身邊大伴。
“是,陛下。”魏大伴連忙躬身,不敢有多少隱瞞“逸王殿下輾轉託人,務必讓奴婢親手呈給陛下,說是……關乎社稷安危。”
“且……逸王殿下還送於奴婢不少好處”
“社稷安危?”帝皇輕笑一聲“他倒是會扣帽子。”他說的漫不經心,用手指點了點魏大伴“你倒是個機靈的,拿了好處,也不為他說點好話。”
“陛下說笑了,奴婢是陛下的人。逸王殿下給的好處,奴婢不敢不收……”魏大伴苦笑一聲,為自己叫屈。
“嗬,朕還不知道你,那仨瓜倆棗你自己拿了就是。別在朕麵前得了便宜還賣乖。”帝皇說著,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赤星、圖謀不軌等字眼上略微停留。
張璿查這些,他自然知道。自他允了張璿查閱非機密典籍之權,鴻臚寺和文淵閣那邊每日都有回報。張璿看了什麼,問了什麼,停留多久,雖不至於事無巨細,但大體動向是清楚的。
她沉迷故紙堆,專找些偏僻古怪的記載,帝皇起初隻當她是異邦人好奇大雍歷史風物,或是想從故紙堆裡找些能佐證她賓君身份的蛛絲馬跡,以穩固自身。
如今看來,似乎沒那麼簡單。
異星……
阮韞卿當初便是以此為由,力主留下張璿,並暗示其輔佐紫薇之能。帝皇對此,信五分,疑五分。
星象之說,玄之又玄,可用以震懾群臣、安撫民心,亦可用來達成某些不便明言的目的。阮韞卿向來清高,但阮家世代深受皇恩,其忠誠帝皇並不懷疑,至少表麵如此。
至於這異星之說背後,阮家是否另有盤算,帝皇不是沒有想過,隻是暫時懶得深究——隻要阮韞卿還在掌控之中,能為己所用便好。
張璿查異星,是好奇自身被冠以的名頭,還是……察覺到了什麼?比如,阮韞卿或許知道更多關於異星的隱秘?
想到此處,帝皇輕眯起眼來。
獵場遇襲,明華那丫頭可是向來不吃虧的,話裡話外暗示阮韞卿和逸王可能與此有關,張璿那邊也透出類似風聲。如今逸王又送來這麼一封告密信,直指張璿圖謀不軌……
嗬,有趣。
他那位賓君,拚命想把自己和異星撇清關係,甚至不惜在朝堂上硬撼清流、質疑星象。又在暗中調查異星,試圖挖掘背後真相。
倒是逸王……這個兒子蠢的可以,忙不迭地跳出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陛下,逸王殿下此舉……”魏大伴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試探著開口。
“小兒輩的把戲。”帝皇將信隨手丟在一旁,早有預料道“擔心張璿查到他老師頭上,又怕朕疑心他們師徒勾結,便搶先一步。順便給張璿上點眼藥,心思是有的,可惜,用錯了地方,也太急了些。”
他看得很清楚。逸王這份密報,看似告發張璿,實則是把阮韞卿和張璿都架在火上烤。既想擺脫阮韞卿可能帶來的牽連,又想借自己的手打壓或控製張璿。可惜,演技拙劣,動機太明。
“那……張貴胄那邊?”魏大伴問。
“讓她查。”帝皇擺擺手“她一個,明華一個,這倆丫頭能混在一起,都不是會吃虧的。”說到這裏帝皇嘖了一聲“這倆丫頭,拿的起放得下,見好就收。尤其是張璿,心性堅毅,明華和她比,少了這份心性。”
“張賓君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公主殿下由陛下一手帶大,也是陛下心疼,少了分磨礪。真比較下來,賓君未必比得上明華公主。”
“你啊,油嘴滑舌。”帝皇笑出聲來,語氣多了幾分愉悅。
他不在乎張璿查異星,甚至樂見其成。若張璿真能挖出阮家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對他未必來說是件壞事。
是不是有野心,帝皇他隻是老了,眼還沒瞎。張璿那丫頭狠,但卻從未有投身大雍之心。敢和清流鬧掰,帝皇就清楚這個人,是留不住的。她的心從來不在大雍,隻是大雍的過客
至於阮韞卿……帝皇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位監正最近是有些太活躍了。星象之說,點到即止即可,手伸得太長,心思動得太多,就不是臣子本分了。
“獵場那邊,查得如何了?”帝皇換了個話題。
“回陛下,大理寺初步查驗,那幾個匪人確是京畿附近的流竄山匪,有人出錢讓他們襲擊一輛裝飾華貴、女眷乘坐的馬車,具體是誰指使,他們並不知曉,隻說是中間人傳話。兵器粗糙,並非製式,也非死士。”魏大伴連忙稟報道,“公主府侍衛趕到及時,張賓君與韓家小姐應對得當,未造成更大損失。張賓君傷了一匪目,屬自衛。”
“明華這丫頭啊……”帝皇嘖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公主殿下似乎……對張賓君頗為回護。”魏大伴小心翼翼,帶著幾分試探。
“她?”帝皇哼笑一聲,語氣卻多了幾分真情實感的笑意“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巴不得有人把水攪得更渾,她好渾水摸魚。”
對自己這個女兒,帝皇心知肚明。聰明,有野心,但也懂得分寸,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她接近張璿,既有同病相憐的欣賞,也未嘗沒有借張璿這柄奇兵,試探些什麼的意思意思。
隻要不觸及底線,帝皇也樂得縱容,順便看看能引出多少牛鬼蛇神。
“明華這丫頭,像我啊。可惜啊……這裏是大雍。”帝皇感慨一句,魏大伴並不接話。
事實上,哪怕明華是皇子,她絕對無緣於帝位,甚至活不了這麼大。外戚乾政,最是心頭大患。且明華母族是武將,還是邊關武將。
帝皇相信或許有忠心,但更相信鞭長莫及以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傳朕口諭,”帝皇隨口囑咐道“逸王關心國事,忠心可嘉,賜南海明珠一斛,玉如意一對,令其於府中靜心讀書,無詔不必外出。”
魏大伴心中一動。賞賜是賞賜,但這幾乎等同於變相的禁足了。陛下這是……對逸王不滿了?因為獵場之事?還是因為這封密信?
“另外,”帝皇繼續道,“告訴阮韞卿,近來天象多變,讓他專心觀星測候,為朕分憂。朝堂之事,非其職司,不必過多掛心。”
這幾乎是在明示敲打阮韞卿。
“是。”魏大伴躬身應下。
“張璿那邊……”帝皇沉吟片刻,突然嘆道“朕聽聞她對明華說,她不擅長騎射,但可以和明華談論沙盤。”
“有趣。”帝皇似乎起了幾分興緻來“過幾日,讓她和明華來朕麵前,好好讓朕看看,這位異邦賓君在沙盤行軍,有幾分能耐。”
“是,奴婢這就下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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