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宅邸內，阮韞卿並未歇息。他已敏銳的察覺到，近來有幾波人故意試探府邸。而府邸還潛藏著舊人舊物，絕不可暴露於他人眼前。
“老師！老師！”逸王幾乎是踉蹌著闖入府內，此刻的他不像是一位皇儲，而像是一隻摔在泥濘之中的落水狗，連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
阮韞卿轉過身，看著逸王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樣，眉頭微蹙，心中已有幾分不悅。
平白來說，他之所以選逸王接觸，是父親還在時，給幼時逸王批命過。說他非真龍主，卻可育真龍。阮韞卿才對這個母家平平，朝中也平平，甚至不得帝皇青眼的逸王多了幾分接觸。
“殿下何事如此慌張？深夜至此，若被人察覺，成何體統？”
“老師！出事了！張璿……張璿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逸王跌撞的衝到阮韞卿麵前，語無倫次地將獵場外遇襲、張璿如何鎮定應對、明華公主如何出現、以及張璿最後那幾句低語，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末了，逸王滿臉惶急道“她定是猜到了是我們在背後指使！她還提到了紫薇！老師，怎麼辦？若她告訴父皇，我們……我們……”
“閉嘴！”阮韞卿低喝一聲，打斷了逸王的驚惶失措。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裏麵帶著幾分逡巡之意。
“你且將遇襲前後經過，再原原本本說一遍，不可遺漏任何細節！尤其是……你是何時得到訊息，又是何時趕到現場的？”
逸王被他一喝，稍微冷靜了些，但眼神依舊慌亂，斷斷續續地複述，重點強調了自己是恰巧在附近，聽聞動靜立刻趕來，卻見張璿已安然無恙，明華公主也在場雲雲。
阮韞卿越聽，臉色越是沉凝。待逸王說完，他沉默片刻，幾乎是被氣笑出聲，問道：“殿下，你接到訊息後，是立刻動身，還是……有所遲疑？”
逸王被他問得一怔，眼神閃爍了一下，目光遊弋不敢看阮韞卿：“自……自然是立刻動身！如此大事，關乎異邦賓君安危，本王豈敢耽擱？”
“是嗎？”阮韞卿的聲音冷了下來“那為何公主府的人能先你一步控製現場？為何張璿能有時間與大理寺卿從容對答？殿下，你當真沒有存著……讓她多受些驚嚇，你再適時出現，施以援手，好讓她承你之情、便於日後拿捏的心思？”
阮韞卿的語氣譏諷，甚至在適時二字上加了重音。
逸王被說中心事，一時間臉色漲紅，支吾道：“我……我隻是……想確保萬無一失，等那些歹人……得手片刻再……”
“好了！”阮韞卿厲聲打斷，一向清冷淡然的臉上難得浮現怒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我早與你說過，張璿非尋常女子，不可用對待閨閣女子的手段對付她！你偏要自作聰明，行此畫蛇添足之舉！若非你延誤時機，怎會讓她有機會傷人自保？怎會讓明華公主搶先一步？又怎會留下如此明顯的話柄，讓她順藤摸瓜，猜到你我有份？！”
阮韞卿是真的動了怒。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逸王會因私心誤事。那點拿捏女子的小心思，在張璿麵前簡直可笑至極！
如今不僅計劃失敗，反而可能暴露自身，將張璿和明華公主的注意力徹底引了過來，甚至可能引起帝皇的疑心！
逸王被他斥責得麵色青白交加，心中既羞且惱。他畢竟是皇子，雖非受寵，但何曾被人如此不留情麵地訓斥？還是為一個異邦女子！
他心中不悅，但還是不禁為自己辯解道：“老師息怒！學生……學生也是一時心急，想為老師分憂，早日促成大事。那張璿油鹽不進，若不使些手段，如何讓她就範？”
“至於明華……她向來與我不睦，定是故意搗亂！還有張璿，她定是虛張聲勢，她不可能知道那麼多……”
“她知道！”阮韞卿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口的怒意，忍著將麵前的蠢貨趕走的不悅“她不僅知道襲擊與她有關，還知道與你我有關！”
“甚至可能猜到了紫薇之說的用意！”阮韞卿在原地焦躁的踱步，呼吸也多了幾分急促“否則？你以為她為什麼會說出無紫薇庇佑，必遭災殃這樣的話！這是在警告你我，也是在試探你我！”
房內燭火跳躍，阮韞卿那張清俊的臉上多了幾分猙獰之色，逸王瞟了一眼，不敢再看。
“此女心性之堅，見識之廣，應對之敏。她所求……似乎也截然不同。”阮韞卿的語氣之中帶著一絲沉凝“是我……小看她了。”
至少，這與阮家代代相傳的異星，頗為不同。
逸王聞言，心中不滿更甚，還生了幾分酸澀。
又是張璿！老師為何總是如此高看她？一個異邦女子，再有能耐，還能翻出天去？他忍不住道：“老師何必長他人誌氣！她再厲害，終究是孤身一人，無根無基！隻要我們……”
“我們？”阮韞卿看向逸王，他真的是被逸王的蠢，氣到無可救藥“殿下，你還沒明白嗎？經此一事，我們已失了先手！張璿有了防備，明華公主可能已抓住把柄，帝皇那裏……你當陛下真是對欽天監言聽計從的昏君嗎？”
“他不過是用我們平衡朝局，製衡清流罷了！若讓他知道，我們暗中插手皇儲之事，甚至意圖以星象操控天命……你我，還有阮家滿門，會有何下場？”
“還有，你猜猜看，為何張璿至始至終對你們這些皇子皇孫不假辭色，偏偏對明華公主這般親近。她為異邦賓君，不好插手大雍之事。但明華了？公主殿下為何得陛下喜愛，因她本身就是陛下耳目。而張璿，不過是藉此讓陛下清楚。”
逸王被這目光和話語驚得後退半步，額角頓時冒出冷汗涔涔。他怎麼不清楚？父皇……父皇最忌諱的，就是有人暗中結黨，圖謀不軌，尤其是涉及皇位！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逸王的聲音帶上了顫抖，之前的些許傲慢和不甘蕩然無存，隻剩下恐懼。
阮韞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往日的冷靜，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凝重與決斷：“為今之計，唯有以退為進，暫避鋒芒。殿下近日需謹言慎行，閉門讀書，絕不可再與張璿或明華公主起任何衝突。獵場之事，一口咬定是巧合，絕不可承認與你我有半分關聯！”
“那張璿那邊……”
“她那邊，我自有計較。”阮韞卿眸色轉深，“她不是想查赤星嗎？好啊，我便讓她查，讓她知道一些……她想知道，卻又無力改變的東西。”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下一封信，封好後遞給逸王：“將此信，以你的名義，秘密交給陛下身邊的大伴。記住，一定要讓他以為，是你偶然發現了張璿在暗中收集前朝赤星相關的隱秘記載，心中不安，特來稟報。措辭要惶恐，要顯出你對陛下的一片忠心，以及對張璿可能心懷叵測的擔憂。”
逸王接過信，尚有幾分不解：“老師，這是何意？豈不是將把柄送到父皇手中？”
阮韞卿冷笑一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張璿查這些，陛下未必不知。與其讓她暗中進行，不如由我們主動揭破，將她的好奇心定性為別有用心。”
“陛下生性多疑，最不喜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動作。我們提前一步，既顯得坦蕩，又能給張璿製造麻煩。何況……有些真相，由我們篩選過後再送到陛下麵前，總比她胡亂查到些不該查的要好。”
他要主動將部分關於赤星的資訊，以一種可控的方式，透露給帝皇。既要讓帝皇看到赤星的價值和可利用性，又要讓帝皇對張璿產生必要的警惕和掌控欲。
同時，也要撇清自己和逸王與操控天命的嫌疑，將一切歸於為國薦才、順應星象的忠心。
這是一步險棋，但也是目前不得不走的棋。張璿的不按常理出牌，打亂了他原有的節奏，他必須調整策略。
逸王似懂非懂，但見阮韞卿神色篤定，也隻能壓下心中不安，躬身道：“學生明白了，這就去辦。”
“去吧。記住，今日安分守己，若無要事，不要再來找我。”阮韞卿揮揮手，語氣疲憊。
逸王這才諾諾退下，書房內再度重歸寂靜。
阮韞卿獨自立於窗前，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低語道：“赤星……赤星……祖輩記載中，或為情所困，或為權所迷，或為財所動，所求無非塵世浮華。”
“為何偏偏是你，張璿……所求為何？竟比滔天權勢、無上尊榮更吸引你麼？”
他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感到事情有些脫離掌控。張璿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遠超預計。
她不僅自己堅硬難啃，還引來了明華公主這條嗅覺敏銳的鯊魚，甚至可能驚動了潭底那條真正的巨龍——帝皇。
“看來，不能再慢慢引導了。”阮韞卿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既然你不願順應天命，那便隻能讓你看看，天命不可違的代價了。希望陛下……能明白阮家的苦心，明白這赤星，終究是要為天運所用的。”
他需要重新推演星圖，也需要……做好更壞的打算。若張璿始終不肯就範，甚至成為阻礙，那麼這顆赤星，或許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畢竟，歷史上驚才絕艷的人，驟然消失也不在少數。
隻是……明明不過是數月未見而已。那般隻會求饒哭泣，喊著爸媽救她的小姑娘，怎會成長到這個地步……
分明星圖所言，張璿雖會吃點苦頭，但性命無虞。果然……當時放她跌落海中，未必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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