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別院外的鳥鳴顯得格外清脆,陽光透過窗欞,在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張璿早已醒來,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後半夜勉強閤眼,也是淺眠易醒,任何細微的聲響都能讓她瞬間繃緊神經。此刻她正對著房中那麵模糊的銅鏡,仔細整理著身上那套柳氏送來的、最柔軟的細棉布中衣和襦。
銅鏡模糊倒影下,張璿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已經沉澱下來,不再是昨夜那種空無一人後瀕臨崩潰的空茫絕望,而是重新凝聚起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她用手指沾了點清水,努力將睡亂的長發梳理得順帖一些,用一根樸素的木簪固定。她之前頗為喜歡漢服,畢竟誰家小姑娘沒有一個仙女夢,看著網路上的教程,倒也學過一點技巧,看起來倒也利落。
銅鏡裏麵的端坐的女子,沒有脂粉,沒有飾品,但那種由內而外的緊繃感和刻意維持的儀態,卻奇異地賦予了她一種不同於尋常女子的清冷氣度。
她猜想,今天周秉正一定會來。昨日看似無意的好意,實際上都是步步試探。張璿還沒有天真道,自己在公堂上的一段話,就能王霸之氣爆炸,讓其餘人納頭便拜。
那是小說,而這是她的人生。
老郎中暫且不提,但柳氏乃是周縣令的妻子。這樣的人親自前來,已經在說明一種情況。
周秉正信了,但沒有全信。而是被那句開戰否給嚇到了,那是底下官員不敢擔當之重責。
所以,柳氏來了。張璿也不知道騙沒騙過柳氏,但她知道所有訊息將匯總落入縣令的案頭。畢竟縣官不如現管,周縣令再不濟也是此地縣令,可以說他就是此地的地頭蛇。
如何對待張璿,是否承認她皇嗣貴胄身份,也需要一個來自這位縣令的、更直接的判斷。
無形的交鋒已凝固在空氣之中,帶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肅殺。
張璿心想,人類的潛能真的是無窮無盡的。她一個看著老師就害怕,知道教導主任腿就發抖的人,如今麵對一地之縣令,居然能夠麵不改色的撒謊。
不,她沒撒謊。張璿勒令自己將所有謊言從腦海裏麵刪除,替換成一種掐頭去尾的真相。
謊言需要謊言來圓,是會被拆穿,而真相不會。
果然,辰時剛過,張璿估摸的大概是現代早上七點左右。別院外就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顯然來了不止一人。
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以及趙師爺趙文清那熟悉的、帶著恭敬卻不失分寸的聲音:“貴人安好,我縣尊周大人前來探望,不知貴人可方便?”依舊是張璿聽不懂的雅言,但張璿心中已經猜測到了什麼。
張璿深吸一口氣,走到桌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這才用盡量抑揚頓挫的語調,吐出一個字正腔圓的音節:“進。”
依舊是現代普通話。張璿既然是落難皇嗣,也要維持自己的高傲與腔調。而故國,就是她的聲音。
門外幾人麵麵相覷,柳氏也是第一次聽張璿開口,毫無女子脂粉氣,倒是有幾分鏗鏘之力。
最後由趙師爺小心推開一條縫,見對方並未用異族語言,發出嗬斥之意,才大膽推開。
門被輕輕推開。率先走進來的果然是周秉正。他今日未著官袍,換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料子普通,但漿洗得十分乾淨,熨帖平整,顯得比昨日公堂上少了幾分官威,多了幾分文士的儒雅,但眉宇間的凝重和審視卻絲毫未減。他身後跟著趙文清,柳氏,柳氏身邊還有一位提著藤籃的僕婦,和一名捧著筆墨紙硯的小廝。
周秉正進門後,目光迅速而謹慎地掃過整個房間,最後落在端坐於桌前的張璿身上。看到她那雖然簡陋卻一絲不苟的衣著,以及那明顯經過打理的儀容時,他眼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探究。他停下腳步,隔著三四步的距離,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士人見麵禮,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敬重:“周某冒昧前來,打擾貴人清靜,還望海涵。”
張璿微微頷首,算是回禮,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她隻是伸手指了指桌對麵的空位,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姿態自然,帶著一種居於上位者特有的、不經意的從容。
周秉正從善如流,在對麵坐下。柳氏也對張璿微微福了一禮後,才坐在一旁周秉正身側。至於趙文清則安靜地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低眉垂目,如同一個背景板。小廝將筆墨紙硯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到門外候著。
留下僕婦和柳氏,還是因張璿乃是女子。大雍有男女七歲不可同席,女性皇嗣,那也是女子,所以身邊最好留下其餘女子,以免傳到外人耳邊被說閑話。
室內一時寂靜。陽光透過窗戶,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也照亮了兩人之間無聲流動的暗湧。
周秉正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仔細觀察著張璿。比起昨日公堂上的狼狽和昨夜聽聞的“挑剔”,眼前的女子似乎更加沉靜,也更加……難以捉摸。
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眼神平靜地看著他,沒有畏懼,沒有討好,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秋水。這種超乎年齡的鎮定,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的體現。
他清了清嗓子,決定由最簡單的問題切入,以打破沉默,也便於紙筆交流。他示意趙文清研墨鋪紙,然後自己提筆,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字跡工整穩健:
【昨日倉促,未及詳問。不知貴人當如何稱謂?亦不知貴國如何稱呼?】
寫罷,他將紙輕輕推向張璿。
張璿看著紙上的字,心中快速盤算。稱呼是關鍵,這直接關係到對方如何定位她的身份。她不能太謙卑,也不能太狂妄,要符合一個“大國繼承人”的設定。
她沉吟片刻,接過趙文清遞來的筆,蘸墨,懸腕,落筆。她的字跡依舊帶著初學的生澀,但筆畫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和一種奇特的框架感,彷彿在努力模仿某種她記憶中的“標準字型”。
【孤姓張,名璿。】
她先寫下了自己的真名,這沒什麼好隱瞞的,反而顯得坦蕩。然後,她略一停頓,繼續寫道:
【至於國號……孤之故國,稱曰‘華夏’,取自春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
這話她是故意寫給麵前的周秉正看的,實則也是在試探。此地究竟是歷史朝代,還是架空古代。畢竟這年頭穿越文看的多了,穿越到什麼牛鬼蛇神的世界都不奇怪。
雖未直接回復,但又非空中樓閣,更像是高高在上的皇嗣,帶著幾分骨子裏麵的不自知的輕慢。那種天朝大國,萬邦來朝的氣度,與區區小官,焉能知我故國的高傲。
周秉正與柳氏,趙文清三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華夏”二字,再次確認了昨日的聽聞。周秉正點點頭,繼續提筆問道:
【張……貴人。】他斟酌了一下稱呼,選擇了相對中性的“貴人”,【恕周某孤陋,不知‘張’乃貴國何等尊貴姓氏?】
這個問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姓氏的來源,往往能窺見一個家族的古老程度和地位。
張璿看著這個問題,心中一動。機會來了。她想起自己以前看過的關於姓氏起源的雜書,雖然考證不一,但張姓源於上古時期是公認的。她需要的就是“上古”這兩個字的分量。她提筆,筆尖在紙上劃過,帶著一種述說常識般的平靜:
【張之氏,源流久遠,據典籍所載,可追溯至上古軒轅黃帝之時,乃黃帝後裔所傳。然年代湮遠,考據繁複,本國如今用氏已不甚講究,多以名為稱。】
她寫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情,但“上古軒轅黃帝”這幾個字,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在周秉正和趙文清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軒轅黃帝!大雍古書,亦有三皇五帝記載!是存在於最古老典籍傳說中的人物!這個異族女子的姓氏,竟然能追溯到黃帝時代?!
這女子,所在國度,可是與大雍息息相關?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古老貴族世家能形容的了,這簡直是……流淌著始祖血脈的、最為正統的華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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