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正拿著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窒了一瞬。趙文清更是瞳孔微縮,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看向張璿的目光瞬間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敬畏。他們原本以為對方隻是某個遙遠異邦的皇族,卻沒想到,其根源竟可能如此深不可測!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
倒是柳氏,對此雖不知發生什麼,但是見自家老爺與師爺模樣,那顆懸提的心又落回原位。
張璿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稍定。看來“崇古”這一點,在任何古代社會都是通用的。她麵上依舊平靜,甚至略帶一絲對“考據繁複”的不耐,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我們那已經不講究這些老黃曆了”的先進感。
周秉正好不容易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態度在無形中又恭敬了幾分。他連忙寫道:
【原來如此!竟是上古聖裔,失敬失敬!】筆墨間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張璿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失敬”,沒有過多表示。
周秉正定了定神,決定將話題引向更實際的方向,這也是他今日來的主要目的之一。他寫道:
【貴人初臨鄙地,想必多有不便。不知眼下有何所需?但凡周某力所能及,定當竭力滿足。】
這話問得巧妙,既是表達關心,也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試探。看她會要什麼?金銀珠寶?華服美食?還是……其他更能體現其身份和意圖的東西?
張璿看著這個問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輕鬆。
果然來了!
她早已打定主意,絕不能表現出對物質享受的貪婪,那太掉價了。一個真正的繼承人,追求的應該是更高層次的東西。她提筆,沒有絲毫猶豫,寫道:
【孤於此地,確有所需。然非金玉錦帛。】
她先定下基調,然後才列出具體要求:
【其一,孤需習此地文字,通雅言。還望縣令提供蒙學書籍、字典韻書,若有飽學之士可指點一二,更佳。】
【其二,孤欲知此地風土人情、律法製度、歷史沿革。若有縣誌、地方史冊、乃至此地為何朝何代,如何紀年,重要更是律例文書,望能借閱。】
【其三,筆墨紙硯,需足量供應。】
寫罷,她放下筆,目光平靜地看向周秉正。
什麼金銀珠寶她也喜歡,也愛華奢。但如今這東西,到她手中,不過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毫無用處。
她要的是知識,是資訊,是儘快融入和理解這個世界的工具。
這既符合一個流落異邦、急於瞭解環境的“貴人”身份,更符合一個“繼承人”應有的眼界和求知慾。比起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這些要求顯得格外務實,也格外的……有分量。
三人再次愣住,尤其是柳氏更為驚訝,以她所見女子,那個不是愛漂亮打扮。偏偏,這位異國貴女,要的卻是那些生澀難啃的書冊。
至於周秉正何趙文清二人預想過各種可能,甚至會料到對方刁難,卻唯獨沒想到對方要的是這些!書籍?史冊?律法?學習語言和文字?
這……這完全不像是一個普通落難者急於尋求安慰或幫助的樣子,反而是一種外國使節團,由內至外的考察與審視。
彷彿在審視,此朝歷代,是否值得這位貴胄紆尊降貴結交。
尤其是“本朝律例文書”這一條,讓周秉正心頭一跳。她要看大雍的律法?想幹什麼?瞭解大雍的法度?還是……評估其強弱?
趙文清俯身,在周秉正耳邊極低地說了幾句。周秉正微微點頭,看向張璿的目光更加複雜了。他提筆回道:
【貴人勤學,令人欽佩。所需書籍文書,周某這便去安排。隻是縣衙藏書有限,恐難入貴人法眼。至於指點雅言……】他猶豫了一下,寫道,【若貴人不棄,可由趙師爺每日抽空為您講解基礎,您看如何?】讓趙文清來,既是示好,也是便於監控她的學習進度和內容。
張璿看了一眼垂手侍立的趙文清,點了點頭,寫道:【可。有勞趙先生。】
事情似乎進展的異常順利。周秉正想了想,又問了一個看似隨意,實則至關重要的問題:
【卻不知,在日常起居間,我等當如何稱呼貴人纔算妥帖?是稱殿下?亦或另有規製?】這是在試探她自視的高度,以及她所代表的“華夏”的禮製規格。
張璿看著這個問題,心中迅速權衡。稱“殿下”當然爽,但容易顯得輕浮,也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需要的是一個既尊貴又低調,既顯身份又不逾矩的定位。她想起古代對太子的稱呼有時會用“儲君”,但感覺還是太高調。她需要一種更內斂的矜貴。
片刻後,她提筆,字跡顯得格外莊重:
【家有家法,國有國規。孤雖為一國繼承人,然身處異邦,亦當入鄉隨俗,遵從此地法度。稱呼之事,無需過分拘禮,尋常敬稱即可。孤更看重諸位行事之誠意,而非虛名浮禮。】
她寫得從容不迫,語氣平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看似是張璿主動降低了稱呼的規格,強調“入鄉隨俗”和“遵法度”,實則是展現出的是一種超越形式的、真正的自信和教養。
這種主動的“謙遜”,反而比要求高規格禮節更能彰顯其“雅正端方”的氣度,也更能讓人感受到其背後所代表的文明的高度——隻有真正強大的文明,其繼承人才會如此從容不迫,不拘小節。
最關鍵的事情,這個問題扔給了周秉正,怎麼稱呼那是臣下思考的事情,讓主君滿意是臣下該做的。
周秉正看著這行字,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幾乎煙消雲散。
他見過太多得誌便猖狂的小人,也見過不少故作矜持的貴族,但像眼前這位,身處困境,卻依然能保持如此冷靜,魄力與矜貴、如此開闊的胸襟和如此嚴謹的自我要求,實在是聞所未聞!
這絕不是隨意就能偽裝出來的氣度!這隻能是自幼接受最頂級的教育、浸潤在名家大儒教導下,才能培養出的真正貴胄風範!
他站起身,這一次,他的拱手禮比剛才更加鄭重,帶著發自內心的敬重:【貴人雅量高致,心胸開闊,周某感佩!請貴人放心,所需之物,今日之內必定備齊送來。日後若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周某定當竭力!】
張璿依舊隻是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算是表示滿意的神色,但很快就收斂了。
實則是強壓下心中狂喜,天潢貴胄豈能顯得太容易滿足?
周秉正又客氣了幾句,便帶著柳氏,趙文清告辭了。
柳氏離開時候留下僕婦,伺候張璿用餐。今日餐點更加細緻,乃是上好精米煮好的粥,混雜了一疊醃蘿蔔小菜,與雞蛋羹。這是先下柳氏能拿出來招待客人的珍饈了,此地沿海,尋常蔬菜難得,多是蘿蔔白菜此類。
三人走出別院,柳氏先行告退。
周秉正與趙文清回到書房,一進書房,周秉正屏退左右,隻留下趙文清,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臉上是混合著震撼、慶幸和巨大壓力的複雜表情。
“文清,你怎麼看?”他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趙文清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東翁,此女……深不可測。其言談舉止,絕非偽作。尤其是最後關於稱呼的態度,看似謙和,實則……矜貴倨傲,非尋常王者氣象。她所言的‘華夏’,恐怕……遠超你我想像。”
周秉正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啊……上古黃帝後裔……求習文字律法……入鄉隨俗而不失尊貴……”
他走到窗邊,望著縣衙外熙攘熱鬧的街市,苦笑道:“文清,我們這次,怕是真撞上一樁天大的機緣……也是天大的麻煩了。務必小心伺候,但也要盯緊了她的一舉一動!我這就再修書一封,將今日所見,再加急呈報州府!”
倒不是周秉正不想直接傳信京中,而是他上頭還有州府,若是貿然僭越,恐吃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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