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合攏,那一聲輕微的“哢噠”輕響,如同抽走了張璿脊樑裡最後一根支撐的鋼筋,張璿安靜的坐在椅子上,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外麵沒有了半點聲響,屋子裏麵隻剩下油燈的劈啪,和她的呼吸聲。
在這極端的寂靜之中,張璿一直挺得筆直的背脊,瞬間垮塌下來。先前用來扮演“貴胄”的所有力氣,如同退潮般從四肢百骸迅速流失,隻留下一種被掏空了的虛脫感,以及更深、更刺骨的寒冷。
房間裏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油燈的光暈昏黃,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拉得扭曲而模糊。窗外,一輪冷月高懸,清輝透過窗欞的桑皮紙,在地麵灑下幾塊模糊的光斑,更襯得屋內寂靜得可怕。
終於,隻剩下她自己了。
可這無聲的寂靜,卻比方纔麵對眾人審視時,更加令人窒息。
一直強壓著的、如同海嘯般的情緒,此刻再也無法抑製,轟然席捲了她全身每一個細胞。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哽咽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被她死死用手捂住嘴,堵了回去。
不能出聲,絕對不能出聲!隔牆有耳,這陌生的地方,這步步驚心的處境,她連崩潰的資格都沒有。
眼淚卻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滾燙地滑過冰涼的臉頰,滴落在捂住嘴的手背上。張璿已經記不得是自己在啜泣,而是更無聲的、更洶湧的淚流。肩膀無法自控地劇烈顫抖起來,像寒風中瑟縮的落葉。
不能哭,不能哭!張璿你不能哭!你還有重要的人等著你回家呢!你沒有資格,沒有資格懦弱,也不會有人因為你的眼淚而對你疼惜愛護,對你托底。
你要想辦法回家!爸媽還在家裏麵等著你了!
無聲的嚎啕大哭帶走了呼吸的氧氣,頭疼欲裂時,張璿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晰。
爸媽……
這兩個字像最鋒利的針,狠狠紮進心臟最柔軟的地方,疼得她幾乎蜷縮起來。
她不見了!
雖然張璿還不清楚,她是怎麼從文明的都市穿越到海上,但她清楚她消失了,從圖書館的空調和攝像頭下突兀的消失。
心痛的幾乎窒息。
張璿恍惚的想著她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具失蹤的冰冷屍體?還是……乾脆就像人間蒸發一樣,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那爸媽會怎麼樣?
他們是那麼普通的工薪階層,勤勤懇懇一輩子,就她這麼一個女兒。她是他們的驕傲,是他們生活的全部重心。媽媽心臟不好,爸爸血壓高……他們怎麼承受得了失去獨生女的打擊?
她彷彿能看到媽媽哭暈在派出所的樣子,能看到爸爸一夜白頭蹲在派出所門口抽煙的憔悴,能看到家裏從此失去歡聲笑語,隻剩下無盡的悲傷和空寂……
“對不起……對不起……爸,媽……”她在心裏一遍遍地嘶喊,嘴唇被牙齒咬得泛白,鹹澀的淚水流進嘴角,混合著一種絕望的苦澀。
她好想回家。
想回到那個雖然要還房貸、雖然工作壓力大、雖然偶爾也會抱怨,但卻溫暖、安全、有著Wi-Fi的家。想吃到媽媽做的哪怕鹹淡不均的飯菜,想聽到爸爸看新聞時絮絮叨叨的點評,哪怕是被他們催婚、被他們嘮叨……
和眼前這朝不保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處境相比,現代社會的任何煩惱,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幸福。
她隻是一個普通人啊!一個按部就班讀書、考研,最大的煩惱是論文查重和就業壓力的普通歷史係學生。她為什麼會在這裏?為什麼要承受這些?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對未知時代的恐懼,對周圍這些心思難測的古人的恐懼,對自己身份的恐懼,對未來的恐懼……
但還有一種恐懼,更深,更沉,更讓她渾身發冷,那就是——
殺人的記憶。
當房間裏隻剩下她一個人,當所有的表演暫時落幕,那個被她強行壓抑、封鎖在腦海最深處的血腥畫麵,不受控製地、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個夜晚,破舊的漁家小屋,鹹腥的海風……那個叫王老七的漁夫,眼神渾濁而貪婪地摸進她暫時棲身的屋子。那雙粗糙油膩的手,帶著令人作嘔的酒氣和汗味,伸向她的脖頸,撕扯她本就破爛的衣物……
她記得自己當時的驚恐,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摸到了牆角那塊稜角尖銳的石頭,幾乎是憑著本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砸向那個壓在她身上的腦袋……
“砰……砰……砰……”
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濺到了她的臉上,手上……那股濃重的、鐵鏽般的血腥味,瞬間充斥了她的鼻腔。
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當時哪來那麼大的力氣。也許是極度的恐懼激發了潛能,也許是人類的頭骨本身在特定角度下就很脆弱?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她隻記得,當那個沉重的身體不再動彈,當她顫抖著手探到對方鼻下,已經沒有了呼吸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沒有想像中的尖叫,沒有崩潰大哭。那一刻,她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彷彿靈魂出竅,看著另一個自己,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旁邊是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
然後,是生理上無法抑製的噁心。
“嘔……”她猛地捂住嘴,彎下腰,一陣劇烈的乾嘔襲來。胃裏空空如也,隻有酸澀的膽汁湧上喉嚨,灼燒著食道。她撫著喉嚨,無聲地痙攣著,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殺人……
她殺了一個人。
哪怕那個人意圖不軌,哪怕她是自衛,但一條生命,確確實實終結在了她的手裏。
她以前看刑偵小說,看到過一種說法:有些人,在第一次殺人之後,反而會失去對生命的敬畏。當時她覺得難以理解,但現在,她似乎隱約觸控到了一點那種冰冷的感覺。
不是變得嗜血,而是一種……抽離感。一種意識到生命可以如此輕易被剝奪後的巨大虛無。原來,生與死的界限,有時候,隻是一塊石頭,一次用力的砸擊。
她恍惚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拿過筆,敲過鍵盤,捧過奶茶,也……沾染過鮮血。已經用水反覆搓洗過,但在月光下,她彷彿還能看到指縫間殘留的暗紅。
她會做噩夢嗎?也許以後會。但此刻,除了那陣生理性的噁心和短暫的恍惚之外,佔據她內心最主要的情緒,竟然不是懺悔,也不是對殺人本身的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在那個你死我活的關頭,她選擇了自己活下來。
她是個自私的人嗎?是的,她承認。在自身安全受到致命威脅時,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衛,選擇了讓威脅她的人消失。她沒有那種“寧願自己受傷也不願傷人”的聖母情懷,她隻想活下去。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細微的戰慄,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穿越到這個弱肉強食的古代,她那些現代社會的道德準則和文明外殼,正在被殘酷的現實一層層剝落,露出裏麵最原始、最堅硬的求生核心。
活下去。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在她的靈魂深處。
無論用什麼方法,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無論雙手是否會沾染更多的汙穢,她都要活下去!
活到找到回去的方法那一天,活到重新見到爸媽的那一刻!
哪怕回去之後,要麵對法律的審判,要為自己殺人的行為負責,那也在所不惜!
至少,那是現代的法律,是有著程式正義和基本人權的現代社會!而不是在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皇權至上的古代,被隨意地砍頭、淩遲,或者更糟!
這股強烈的、近乎偏執的求生欲,像一劑強心針,暫時壓下了翻湧的悲傷和恐懼。她慢慢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擦掉臉上的淚痕和冷汗。
走到窗邊,她推開一條縫隙,讓冰冷的夜風吹拂在臉上。月光如水,灑在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上。
她看著那輪與家鄉並無不同的明月。所有的委屈,恐懼,未知的不安全部塑造成為最堅硬的外殼。
會的。
她一定會活下去。
偽裝也好,謊言也罷,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資訊差,利用她學過的一切知識。扮演好這個“華夏皇嗣”的角色。她要讓這些人相信她的價值,至少要保證自己在這個縣衙裡的基本安全。
然後,想辦法學習語言,瞭解這個世界,尋找任何可能回去的線索。
張璿清楚,這條路不好走,是荊棘遍佈,是不能有零星半點的猶豫。
甚至,她會變成一個自己都無法預料的樣子。可人生就是如此,死太容易,活著反而處處艱辛。
至少,她要有選擇!
來這裏從不是她的選擇,至少離開時,無論什麼選擇都應該由自己決定!
張璿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的冰冷空氣,關上了窗戶。轉身回到桌邊,吹熄了油燈。
房間裏陷入一片黑暗,隻有月光勾勒出傢具模糊的輪廓。
她摸索著走到那張硬板床邊,和衣躺下。粗糙的布料摩擦著麵板,很不舒服。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而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積蓄每一分力氣。
在徹底的黑暗中,她蜷縮起身體,像一隻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幼獸。眼淚無聲地再次滑落,但這一次,她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活下去。
這是支撐她穿越時空、麵對一切恐懼和罪惡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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