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幾乎是疾步上了馬車,一上馬車,她才雙手捂著嘴巴,一陣陣不屬於胃部痙攣的反胃讓她險些乾嘔出聲。她什麼都吐不出來,又逼著自己吐出來。狹窄靜謐的車廂之中搖晃著往澄心院走去,卻無人知曉在大殿上大發神威的貴人,如今卻蜷縮著,無聲乾嘔著。
等著馬車停下時,張璿的眼已經通紅,她擦拭嘴角才勉強止住這種自虐般的乾嘔。身體依舊不自控的輕抖,她稍微閉上眼睛,就想將阮韞卿那張臉砸爛。
但她不行,她唯一確定一點,就是帝皇並不知道阮韞卿的所作所為。若是帝皇知道了,定不會對自己這種態度。那麼就說明,阮韞卿不想讓帝皇知道。
為什麼不想讓帝皇知道,那唯一關係就是皇權。什麼可以和皇權相爭,是神權……
這讓張璿率先想到的三武一週的滅佛,基本上都存在對政權的直接挑戰。帝皇也是人,絕對不會讓一個隱形的神權淩駕自己頭頂之上。
別看重用監天監,但監天監的官職在大雍並不算大。
那阮韞卿的自信到底是什麼?是什麼可以讓他已經到了畫地為牢,偏信自己那一套纔是正確?
一想到這裏,張璿又想吐了。
阮韞卿是傲慢的,他的傲慢和張璿不同。張璿是跳出時代,被現代培養的自信和傲慢,你再天朝大國大的過我祖國母親嗎?
阮韞卿的傲慢是視眾生為棋子,他的眼神之中,張璿必須也絕對會按照他的想法走下去。就像是孩子可以隨意把玩具擺弄他們自己想要的模樣,卻不會考慮玩具是否被磨損。
她需要更多的訊息,前朝,現如今的任何文獻,她必須找到破局的法子。她也必須,必然會回去。
張璿深吸一口氣,下去時已經打理好了自身,再無一點可見的狼狽。
阮韞卿今日獨坐在棋盤麵前,他看著麵前黑白棋子縱橫,卻未落下一字,直到麵前的逸王詢問他。
“老師,今日怎麼心神不寧?”逸王小心翼翼發問,他想了想最後提到“可是因為那異邦賓君,駁斥星象之事?”他問的小心翼翼,深怕惹來麵前阮韞卿的不快。
逸王對於這位老師頗為深信不疑,他曾前多有遇險,都是老師以星象叫他化險為夷。後他幾乎禮賢下士,苦苦求來,才成為麵前阮韞卿的弟子。雖是弟子,但老師向來不參與儲位之爭,所以除了偶爾指點,阮韞卿並不曾多助他。
以至於張璿來時,阮韞卿讓他等,可等來等去,讓逸王看到了張璿的不可控和那剛烈至極的性情。心中也暗暗鬆了一口氣,所幸他沒有眼巴巴的湊上去,否則跟著馮驥倒黴的自己,肯定也榜上有名。
但不得不說,張璿的那句話讓他對於老師也心生了些許動搖。他睨了一眼老師,卻見老師有些愁緒的看著麵前的棋盤。隨後掃來的一眼,卻像是看透了他眼神之中已夾雜了幾分輕慢,但阮韞卿卻沒有說什麼,隻是道。
“你認為,那位賓君究竟如何。”阮韞卿的語氣頗有苦惱,在他眼中張璿背後赤星閃耀,其光華萬丈,有魄力有膽識,能夠為大雍江山續命三百年。
他知曉張璿心軟,那一批批禮物盡數折於慈幼局,能夠做到兩袖清風,不染塵埃。這是阮韞卿心中完美的帝後形象,坐鎮中宮,穩固山河,續命大雍。
至於張璿願不願意?張璿為什麼不願意?他阮韞卿無愧天地,無愧山河,無愧百姓與黎民。犧牲張璿一人,免大雍陷入戰亂,百姓安享太平三百年,難道他不是為國為民,為天下大義?
而張璿所為,不過如此。為何張璿要……抗拒天命?
“賓君性情剛烈,寧折不彎。其言,其行……”逸王說著也不由苦笑一聲“稱得上一句言行一致,不拘小節。”
“她命佐紫薇。”阮韞卿的疑惑是真實的,他的目光落在逸王身上“我希望,你是這個紫薇。”
逸王有沒有能力?不重要!阮韞卿算了當前皇嗣與張璿之間的命輪,唯有逸王與其匹配。可借其氣運,蛇型化蛟。雖非龍,卻也可穩定江山,等著張璿孕育氣運龍主,維穩山河。
逸王性情是他幾個兄弟之中最好掌控的,啟王太庸,旭王太急,言王太陰,勵王……不值一提。至於啟王留下的大皇孫?不過一條小蛇,哪有資格藉機化蛟。
“老師!”逸王手中的棋子頓時落了一地,他沒想到老師會有一日如此直白說出。他張張嘴,想說這與禮不和,想說這是僭越。
最後還是被心頭升起的熱流和野望壓下,既是皇家出身,誰不想當皇帝了?
阮韞卿平靜的看著逸王的神色百變,他的神情平靜,像是早有所料道“張璿是命定佐紫薇。”紫薇是誰都可以,但張璿是唯一。
“可,可賓君……”逸王想要,又懼張璿。他想著早朝時張璿那模樣,不免有些畏縮。
“你說女子,想要什麼?”阮韞卿的語氣又帶著幾分茫然“美貌,財富,權力,名聲,風頭……”這分明是世人最愛,可偏偏張璿不動心了。
“也許是鳳冠霞帔,十裡紅妝,江山為聘,後位許之,一生一世一雙人?”逸王小聲開口,深怕觸了阮韞卿的苗頭。
可阮韞卿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知道女子想要這些。家祖留下的文獻亦有記載,可阮韞卿又不是蠢貨。
他當年為帶張璿前來大雍之時,此女幾乎以命掙紮。她在阮韞卿耳邊懇求,哭泣,最後全變成了掙紮和反抗。隻不過在當時的阮韞卿眼裏不值一提。
不過是一個還沒有清醒自己命運的女子,等她清醒了,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她應該會感激自己。
可張璿了,像是一隻被獵人捕獲的幼隼,用不鋒利的爪子,牙齒,等一切可以傷害自己,傷害阮韞卿的手段,想要逃脫命運。
阮韞卿在想該讓她吃吃苦頭,這般嬌氣的女子在吃過苦頭之後,就會明白,命運對張璿的偏愛,對張璿的喜歡。
所以,他放任了。放任張璿跌落漩渦之中,順著水流伴隨著她恐懼的眼神而消散。而阮韞卿當時也受到了反噬,導致眼睛受損,無法去尋找張璿。
況且,既然是讓張璿吃苦,知道誰纔是那個幫助她,對她好的人。相比之下,他的眼傷更為重要。
以至於等張璿的名頭傳到他耳朵裏麵的時候,阮韞卿的眼傷還未全好。隻是他有些吃驚,吃驚於張璿的能力和韌性,但又很快將其歸咎於命運的眷顧。
再見張璿時,對方的眼神是厭惡與恨意,未曾有半點改變。即使張璿對於他全然的陌生,甚至不記得她,也不記得發生了什麼。
這讓阮韞卿有些難過,他難過被自己眷顧之人如此的狼心狗肺。
“老師希望我獲得賓君的芳心?可,可賓君……心似鐵。”逸王開口,他也是眼饞皇位,但張璿根本就是油鹽不進的鐵疙瘩。他好歹是皇嗣,讓他對一個異國女子卑躬屈膝,他心裏麵多少有些叫屈。
“讓我,再想想。究竟是……為什麼了?”
為什麼要反抗,對你命運降下華章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