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回到澄心院的時候，簪春已經端著溫水出來，她見張璿的臉色難看，不免擔心道“貴人怎麼了，難道帝皇……”她的語氣滿是憂心，卻見張璿搖頭。
錢容燕上前扶住張璿，她觸碰的是張璿略顯冰涼的體溫，她察覺到張璿似乎有些發抖，儘管張麵上竭力維持著平靜。見張璿捧著溫水的手還有些顫，隻能扶著張璿落座。她不敢多問，但內心也是七上八下，卻聽張璿長吐一口濁氣。
“帝皇，懲馮驥……半年俸祿。”張璿垂眸說完，看向錢容燕“你家賓君不會讓你失望。”
“罰俸半年，閉門思過……”錢容燕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但更多的卻是憂慮。
馮驥被罰，固然是好事，但這意味著張璿與以馮驥為首的傳統清流勢力已徹底撕破臉，再無轉圜餘地。而帝皇的態度……看似支援張璿，實則高高拿起，輕輕放下，既用張璿這把刀敲打了馮驥，又未將馮驥一黨逼入絕境，留有餘地。
帝皇終究是陛帝皇，他要的是平衡，是掌控。
“貴人今日……在殿上，定是辛苦。”錢容燕看著張璿略顯蒼白的臉色和微紅的眼眶，心中不忍。她知道張璿看似強硬，但孤身一人立於朝堂，麵對千夫所指，其中壓力絕非外人所能想像。那乾嘔的痕跡雖被仔細擦拭，卻瞞不過細心如錢容燕的眼睛。
張璿捧著茶盞，暖意透過杯壁傳入掌心，卻難以驅散心底那份由阮韞卿帶來的寒意與噁心。
“辛苦？”她輕笑一聲，帶著點自嘲，“不過是說了些該說的話。比起這個……”她看向錢容燕，語氣鄭重，“容燕，我們時間不多了。”
錢容燕聽聞，神色不免一凜：“貴人是指？”
“阮韞卿。”張璿吐出這個名字，她雙手死死握著茶盞，試圖從中汲取力量。“他比我想的……更麻煩。他知道一些……關於我，或者說關於異星這類人的事情。他今日的態度，絕非僅僅因為星象之說被動搖。他有一種……篤定。篤定我會按照他預設的路徑走下去的傲慢。”
“他也配！他算什麼東西！”急促的，惡意至極的話音從張璿的口中溢位。此刻的張璿猙獰如同惡鬼，絲毫不見曾經的半分平靜和智珠在握。
接著是一長串的，簪春和錢容燕根本聽不懂的語言，從張璿的口中流出，但從語氣之中，就能聽出其中恨意。
“王八蛋！殺千刀的雜碎！他不會真以為自己是什麼神明！他就是個人販子！人販子！”
“去他媽的過剛易折！他以為他是什麼玩意！他憑什麼以為！我他媽要感謝他！感謝他把我帶到這個世界！讓我他媽成為舊社會的封建餘孽！”
“老子遲早要帶他下地獄！陰陽怪氣過剛易折！放屁！”
“貴，貴人……您在說什麼啊……”簪春都快哭出來了，每次貴人遇到那位阮韞卿之後，貴人總會變得如此，如此難以言喻……彷彿魘著了。
錢容燕拉了一把簪春，她看的更清楚。張璿沒事，隻不過她缺一個發泄口，而這個發泄口她們無法聽懂。
“抱歉，我失態了。”這個時候，張璿才轉回大雍雅言，彷彿剛剛變成惡鬼的不是她一樣“簪春，你最近聽聞，可再有什麼異星的謠傳，”
簪春怯生生上前搖頭“未曾聽聞……不過不少百姓還是覺得貴人是海神娘孃的女兒……”
張璿聽著捏了捏眉心，這就沒辦法了。老百姓想找一個信仰，而這個說服不過是讓老百姓能夠相信張璿讓他們活下去，這是最基礎的期望和異星沒關係。
“無妨，不過容燕……你要擔心。今日，你家貴人再在朝上大殺四方，那是你家貴人有資本可以無欲則剛，但你們未必。”張璿提醒，畢竟盤外招一直存在。
錢容燕聽得心驚：“那我們該如何防備？是否要加派人手，或者……”她想到今日宴會上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心中也不免打鼓。
“防不勝防。”張璿輕笑一聲“容燕，你要知道最好的防守，是進攻。”
“我們需要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的底氣來自哪裏，他所謂的‘天命’具體是什麼，他又打算如何‘擺弄’我的命運。”
她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帝皇賜我查閱翰林院、國子監及各部非機密文書典籍之權，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貴人要查……阮監正？”錢容燕立刻明白了。
“不止是他。我要查欽天監歷任監正的記錄，查前朝有關星象、讖緯、異人的所有記載，查大雍開國以來所有重大天象事件與朝局變動的關聯，尤其是……與皇家子嗣相關的部分。”張璿語速加快“不僅如此，前朝異聞更要查，尤其是前朝誌異，怕是隱藏不少不為人知之事。”
錢容燕迅速記下：“是，奴婢明日便去鴻臚寺遞帖子，以貴人研習需要為由，申請調閱相關卷宗。隻是……”她有些遲疑，內心也有升起憂慮“此類記載，即便非機密，恐怕也管理甚嚴，且分散各處，未必能輕易得見全貌。”
“無妨，能看多少是多少。重點是尋找規律，尋找不合常理之處，尋找阮韞卿可能留下的手筆。”張璿沉吟道“另外，留意近期京中關於幾位皇子的任何異常動向或流言。阮韞卿若真有所圖，絕不會隻停留在星象預言上，他必然有實際的安排。”
“是。”錢容燕應下，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還有，”張璿看向一直安靜旁聽，滿臉擔憂的簪春，語氣緩和下來，“簪春，從明日起，澄心苑內一切飲食起居，需加倍小心。外來的賞賜、禮物，尤其是吃食香料，一律小心。”雖然張璿清楚，阮韞卿還沒有膽子直接越過皇權對自己下手，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簪春用力點頭：“貴人放心，簪春一定看好咱們的家！”
張璿笑了笑，揉了揉她的發頂：“也別太緊張，隻是以防萬一。”接著，她轉向錢容燕，“對外，我們一切如常。該謝恩謝恩，該讀書讀書。馮驥閉門，他那一黨暫時偃旗息鼓，但其他人不會閑著。啟王、旭王、勵王、逸王，還有那位襄王妃，甚至言王，都可能會有新的動作。”
“容燕，簪春，事關你我三人性命之事，尤其是容燕，他們最容易對你出手。”張璿看著錢容燕，握住她的手。“你今日在安郡王府的表現，恐怕也落入了一些人眼中。接下來的好意和意外，可能會先找上你。”
錢容燕心中一暖，又覺沉重，鄭重點頭：“容燕明白。必不負貴人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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