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朝會落下帷幕，張璿跟著人群向外走，她脊樑挺的筆直，落在所有人眼裏，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
而這把利劍，和整個大雍朝堂格格不入。
張璿有牽掛，簪春是牽掛，錢容燕也是牽掛。
當張璿沒有牽掛，她隨時可以選擇離開，或者她的目標一直就是離開大雍。她不需要守大雍朝堂的規矩，她可以掀桌子，無需任何的虛與委蛇。因為她隨時隨地都可以抽身，這裏從不是她的家。
這是她的弱點，卻被她視為了最大的優勢。
無人再敢輕視這位因為海難而從異邦而來的賓君，無人也再不敢拿她的性別說事。
能站在紫宸殿上的，已經篩選掉了大多數的蠢人。隻是這些人以舊的規則看她，偏偏來的是一個打破成規，從新時代走來的女子。
馮驥的臉色難看，帝皇隻是罰了俸祿，讓他閉門思過。但事實上是格了他的聲望，使他名望落在穀底。等他閉門思過結束，外麵怕是已經大變天了。
但馮驥不敢多說，王禦史這個直言不諱的諫臣更是不發一言。
所以人都看出來，張璿贏了，且贏的過於漂亮。以至於帝皇哪怕想要壓價，卻也壓不住了。
而唯一可以壓張璿勢頭的，無非隻剩下星象學說。帝皇不認輔佐紫薇的話術，那異星侵月也無從考證。連著之前信誓旦旦說異星輔佐紫薇的阮韞卿，自然也損了星象解說的權威性。
可帝皇就是這樣，用時，是天命在我大雍。不用時，是監正所言有誤，還需謹言慎行。
與皇權掛鈎時，所有人皆有用，所有人皆可捨棄。
所以，帝皇怎麼不算聖人了？
“張賓君。”張璿是被阮韞卿叫住的，張璿回頭，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眼。二人處於僻靜之處，雖有人路過，但卻不會打擾二者。
“賓君之能為，讓韞卿感慨萬千。”阮韞卿到語氣很是熟絡，叫張璿生出一種後背發涼，被毒蛇注視的實感。“韞卿還記得第一次見賓君時，賓君還是個……小姑娘？”他的語氣帶著點玩味，俊美的臉上帶著溫柔的憐憫之意“沒想到，數月不見，賓君……讓我刮目相看。”
賓君二字在他口中格外譏諷，張璿甚至聽出來一種，你真的算是賓君嗎？我知道你是誰，也看透你的味道來。
張璿此時已經平靜不少，她的目光落在阮韞卿的臉上，語氣並沒有阮韞卿臆想的惱羞成怒，隻剩下一聲短促的輕嗤“原來是監正大人，陛下不是剛剛提醒大人，讓大人……謹言慎行。”
阮韞卿的臉上沒有絲毫變化，眼神裏麵卻閃過一絲暗惱神色。但很快又變得低笑出聲“賓君以為，自己這點手段，便可以……暢通無阻了嗎？”他像是看一個幼稚的小朋友，語氣卻是森然“賓君，人心難測。”
“原來阮大人吃虧了，也是會難受的啊。孤還以為，阮監正不食人間煙火了？”張璿啟唇反譏道“孤可字字句句沒提阮大人，阮大人怎麼就……這麼坐不住了？”
她故意的！阮韞卿知道，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張璿的臉上，帶著一些困惑。
這和……他所知的不一樣。
女子當以柔順為美，何況那方世界女子多天真。他照著祖輩傳下來的法子，怎麼偏偏遇到個張璿？
毫無女子天真，滿口胡言亂語，攪動大雍朝廷，擺弄口舌是非。偏偏，他必須得保她。
阮韞卿微微蹙著眉頭，有些許不明白。對於張璿這樣的女子而言，高嫁，成為未來中宮之主，不是她最好的命格嗎？
為何執意以女子之身，言繼承之權，在這朝堂渾水之中淌過？
家祖傳來下的文獻分明記載，此地女子性天真，卻不甘平庸。學之雜，思之開闊，亦念舊權。既求超脫他人之上，又要得情愛忠貞。
可偏偏張璿是異類，至少阮韞卿沒想到張璿以這種方式崛起，他本想讓逸王去英雄救美，牽引紅線繫結命輪，未來張璿所得，便歸逸王所知。
阮韞卿看了這麼多年星象，無論啟王，旭王，乃至言王等人，皆非命定真龍。甚至……帝皇後代無一人個為蛟。
家祖曾言，若龍氣居於帝座，且子嗣多蛇蟒之輩，可以此改運，為大雍續命。何況家祖記錄之中，從前朝開始，他們阮家就以此為生，大雍建立時，阮家當時改頭換麵，堪運之術輔佐新君。
縱然帝皇坐在那個皇位之上，但對阮家人而言，這是阮家給予帝皇。
所以，阮韞卿敢如此清高。卻未曾想到，會有一人想動阮家根基。
此女到底懂不懂？阮韞卿有些心煩，分明按照他的安排，定然會為大雍再續命三百年。他出此之策，是為江山黎民，而張璿卻能不顧一切後果，就為了歸家？
阮韞卿沉聲道“賓君天命不凡，然，過剛易折……”這語氣裏麵已經暗含著警告之意。
“天命？是你口中的天命，還是我被篡改的天命？”張璿不怒反笑道“過剛易折？我隻是知道，我是折不彎，也折不斷的。”
“至少，折斷我之前，我會帶著你一起下地獄。”張璿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泣血般的咬牙切齒，即使壓低聲音，其中的殺意卻絲毫不收斂。
阮韞卿卻沒有在意，他隻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張璿“賓君無需嚇唬於我。”他像是看著一個天真爛漫的孩童，說著對他喊打喊殺，實際上以家族文獻裏麵所言，從那個地方來的女子，很少能夠接受自己傷人。
善良的幾乎天真，純粹單純到了愚蠢。
這樣的女子，如今說這話。在阮韞卿眼底，和小奶貓呲牙差不多。
張璿深深的看了一眼阮韞卿，她突然再度輕笑“阮監正，你比孤想的更有趣。”她不知道阮韞卿哪來的自信，但張璿清楚一件事，極度的自信等於一定的自我壁壘。
現下說的任何話，對方都聽不進去。她剪下來的這點刺還不夠，她需要很多道訊息。沒有了馮驥之後，日後她去求教學問，多問經史相關也更容易。而阮韞卿今日的話，無不明示，他知道自己為什麼穿越，甚至可能是其中推手。
張璿目色沉沉“如此，孤尚有事，便不和監正多言。以免……又話出什麼……異星之說。”說罷，張璿甩袖離開。留著阮韞卿看著張璿的背影，一時間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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