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夫人回府後,臉色依舊難看,手中捏著手中佛珠,也頌不下阿彌陀佛。她屏退下人,獨自坐在內室,胸口起伏不定。
不多時,馮驥下朝回府,聽聞夫人已從安郡王府歸來,便徑直來到內室。
“今日如何?可見到那異邦女子了?”馮驥脫下官帽,狀似隨意問詢。
馮夫人深吸一口氣,將今日宴上之事,尤其是錢容燕那番連消帶打的言語,以及最後關於對流言的反擊,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她倒是未曾過多的添油加醋,可語氣中的難堪與隱隱的怒意卻無法掩飾。
馮驥聽完,眉頭漸漸鎖緊,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絲冷笑:“果然……牙尖嘴利,且善蠱惑人心。連安郡王妃都對她身邊的女官另眼相看。”
“是。”馮夫人點頭,她想到什麼,又遲疑了一下才道“老爺,那錢氏女官……說話雖不中聽,但句句扣著帝皇,禮製,倒叫人不好直接駁斥。且她最後那番關於張氏自嘲凡人之語,聽著倒像是……有意撇清?”
馮驥對此冷哼一聲:“撇清?她倒是想!陛下既已借阮韞卿之口定了佐紫薇的調,豈是她想摘就能摘掉?”
“不過是故作姿態,以退為進罷了。此女心機深沉,絕非易與之輩。她讓身邊女官如此行事,一是示威,二也是試探,看看這京都的水,到底有多深,哪些人沉不住氣。”
他踱了幾步,沉吟道:“不過,她既主動將那流言挑破,甚至暗示此流言荒誕,倒省了我們一些麻煩。至少,明麵上,誰再用此等無稽之談攻訐,便顯得下作了。她這是……想換戰場啊。”
“換戰場?”馮夫人不解。
“從鬼神玄虛,換到實實在在的朝堂政務、禮法規矩。”馮驥眼神更加陰鷙,“她想用才學、實務來立身。陛下賜書,準其查閱典籍,加參議之銜,怕是正合她意。對了徐玠那邊……最近可有動靜?”
馮夫人搖頭,京中就那麼大點地方,無數雙眼睛盯著了,徐茂那些事她也隻打聽了皮毛:“內宅婦人,不知外朝事。但聽說徐尚書近日閉門謝客,似在忙碌什麼。”
馮驥心中一凜,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帝皇心思深沉,徐玠亦是個老狐狸。若縱然馮驥心中不屑張璿,卻不得不承認,張璿在實務上做出些名堂。若再得陛下青睞,那他們這些清流所依仗的禮法大義、祖宗成規,恐怕就越來越壓不住人了。
“看來,不能再坐視了。”馮驥低聲自語,“光靠女眷間的閑言和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怕是奈何不了她了。得讓她真正觸犯眾怒才行……”
不止馮驥這邊,幾位王府的反應,則各有盤算。
啟王聽完側妃的回稟,把玩著手中的玉佩,臉上看不出喜怒:“哦?那錢容燕,當真如此應對?連馮夫人都吃了癟?”
側妃小心答道:“是,殿下。言語犀利,卻句句佔著道理,最後還抬出了陛下和賓君身份。安郡王妃似乎對她頗為賞識。那張貴胄……怕是不像傳聞中那般隻憑運氣。”
“運氣?”啟王輕笑一聲,“能從海難中活下來,孤身一人在這吃人的京都站穩腳跟,還得了父皇親口允諾的參議之名,豈是光靠運氣?她是真有本事,也真敢用本事。馮驥那老匹夫,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
說罷啟王又沉吟道:“不過,她對異星之說……倒是耐人尋味。自嘲凡人……是想告訴父皇,她無僭越之心?”
“妾身看來,確有幾分示弱之意。”側妃眼角瞟了一眼啟王,小心開口道。
“示弱?”啟王搖頭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以張璿所作所為,他看不出張璿是示弱之人。“也可能是以退為進。不過,她既表現出對實務的興趣,而非一味糾纏鬼神或內帷爭鬥,倒是好事。”
“繼續交好,不必急切。但也要留意,別讓旭王那邊,或者……其他人,搶了先機。”他口中的其他人,自然包括了其他兄弟,甚至可能包括了他的侄子們。
旭王妃聽完自己妹妹添油加醋的描述,重點放在了錢容燕囂張頂撞以及安郡王妃最後有意無意的對錢容燕的偏頗。
“哼,不過是個女官,就敢如此目中無人!那張璿更是倨傲,連安郡王府的宴請都敢隻派個女官打發!看來是仗著父皇幾分看重,不知天高地厚了!”旭王向來脾氣急功近利,聞言更是惱火。
他自認為給了張璿臉麵,卻未曾想到張璿如此不買旭王府的賬。
旭王妃心裏也不舒服,但強忍下心中不悅在一旁勸道:“王爺息怒。那張貴胄畢竟身份特殊,如今簡在帝心,謹慎些也是有的。安郡王妃都未怪罪,咱們何必置氣?倒是那錢女官,聽說姿容不俗,行事也頗有章法……”
旭王心中一動,看向旭王妃的妹妹:“那錢容燕,模樣性情到底如何?”
旭王妃妹妹撇撇嘴:“模樣倒是端正,行事嘛……牙尖嘴利,渾身是刺!我看那張璿就是故意派這麼個人來,給王爺下馬威的!”
旭王卻不這麼想。錢容燕的家族已敗落,本人又是戴罪之身,如今依附張璿,若能將此女收攏過來,豈不是在張璿身邊安插了一個眼線,甚至可能藉此影響張璿?
比起直接招攬張璿可能引起的父皇忌憚和朝野非議,從她身邊人下手,似乎更為穩妥。
“有機會,可以再接觸接觸那個錢容燕。”旭王吩咐王妃道“不必提招攬之事,隻尋常交好,探探口風。至於張璿……她既對實務感興趣,本王也可投其所好。聽聞她近日在研讀農桑水利?找些相關的古籍孤本,以你的名義送去澄心苑,就說……仰慕其才學,共同探討。”
言王府中,言王聽完側妃平靜客觀的敘述,不免輕笑一聲道:“寵辱不驚,應對得體,這張璿調教手下,倒是有一手。她對近來京都流言的處理,很聰明。如此輕描淡寫就化解了,有心之人這次,怕是落了下乘。”
一旁的側妃輕聲道:“妾身觀那錢女官,雖言辭鋒利,但目光清正,並非跋扈之人。張貴胄能有此助力,確是不凡。隻是……今日襄王妃似乎對錢女官格外留意。”
言王眼神微凝:“大嫂?她也坐不住了?看來,我那好侄兒,也動了心思。”
他的目光看向了麵前的硯台上未乾的墨,眉眼之中蓄著冷意“這潭水,倒是越來越渾了。不必著急,靜觀其變。張璿此人,野心不小,絕不會甘心隻做誰手中的棋子或聯姻的工具。讓她先去和馮驥、和我的那些好兄弟們鬥一鬥。必要時……或可推波助瀾。”
襄王妃回府後,獨坐良久。今日一見,錢容燕的表現遠超她的預期。那份沉穩、機變和隱隱的鋒芒,絕非尋常閨閣女子能有。能培養出這樣女官的張璿,又該是何等人物?
“命佐紫薇……”襄王妃喃喃自語。若傳言為真,這張璿就是一塊巨大的籌碼,誰能得到她或者她的支援,在爭奪大寶的路上或許就能多一分天命所歸的象徵。
她丈夫本為皇長子,但四十多歲人便去了,就留下她一府孤兒寡母。而她長子便是是皇長孫,身份尊貴,也成為了一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她不得不爭,雖若能以正妻之位求娶張璿,對長子必然是助力。總比讓張璿嫁給某個王爺做側妃,將來成為太妃,繼續攪動風雲要好。
可張璿今日通過錢容燕表現出的姿態,分明是不願被束縛於內宅,更想介入朝堂實務。這樣的女子,會甘心隻做未來的皇後或太後嗎?
襄王妃心中猶豫。或許……可以先從錢容燕入手?若能將此女納給兒子為側室,既顯得重視張璿,說不定未來還能借張璿背後的母國之力推波助瀾。
更何況,張璿並非大雍女子……
想到此處她心中漸漸有了定計。
明華公主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收到了安郡王府宴席上發生的諸多事宜。她斜倚在貴妃榻上,聽著心腹女官一五一十地講述,尤其是錢容燕如何懟得馮夫人下不來台,如何四兩撥千斤地化解那些攻訐,嘴角那抹慣常的驕矜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玩味。
“嗬,本宮就知道,她不是個省油的燈。”明華公主撥弄著指甲上的鮮紅蔻丹,語氣隱隱帶著些興奮“馮家那老太婆,平日裏最是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數,這次可算是碰到硬茬子了。錢容燕……不過短短幾日,便成了這樣。”
明華公主不免想到初次見麵時,跟在張璿身後幾乎成為單薄影子的錢容燕。那時的錢容燕頗沒意思,和京中貴女一樣,還更畏縮不知所措。
女官在一旁小心道:“公主,那張貴胄如此行事,怕是徹底得罪了馮尚書一係。她讓女官這般強硬,是否有些……操之過急?”
“急?”明華公主嗤笑一聲,“她若不急,難道等著被那些流言和軟刀子一點點磨死?她這是在立威,也是在劃界。告訴所有人,別拿對付尋常女子的那套來對付她,她不吃那一套。有意思……真有意思。”
“父皇給她參議的銜,準她查書問政,看來是真要用她了。”明華公主壓抑不住咯咯低笑“隻是不知,她究竟能爬多高了?”她的眼中帶著期待與渴望。她想看看女子究竟能爬多高,能走多遠。
“公主,那我們……”
“我們?本宮是大雍的公主,父皇的乖女,自然是要繼續幫父皇,好好看著這一把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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