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小的馮小姐更是被錢容燕反問得噎住,她自恃身份,哪裏受過一個罪臣之女,如今又隻是女官的女子這般直接頂撞?
尤其對方還抬出了帝皇金口玉言、郡王之禮這麵大旗。很顯然,在禮教之說上,她剛剛失禮,也站不住腳。
“你……”馮小姐氣得臉更紅,想反駁卻又一時詞窮,她總不能當眾質疑聖裁。那位年長的馮小姐輕輕拉了一下妹妹的衣袖,示意她冷靜,自己則抬眼看向錢容燕,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矜持。
“錢姑娘言重了。祖母年事已高,自是頤養天年,家中事務自有母親主持。至於祖父如何稱呼張貴胄,那是朝堂禮製,我等女眷,本不應妄議。今日安郡王妃設宴賞荷,本是雅集,何必糾纏這些細枝末節,反倒失了趣味。”
她這番話,看似打圓場,實則將錢容燕的據理力爭定義為失趣。明裡暗裏貶低錢容燕的不知禮數,輕描淡寫地將話題拉回本分和雅集趣味上。
錢容燕也不爭辯,她想起是張璿告訴她,今日可能發生的一些事情。當時張璿正翻閱著帝皇賜下的舊書,對著錢容燕隨隨便便的點評,讓錢容燕才知道貴人究竟如何看事。
“你無需和她們計較什麼。”張璿的聲音淡淡,語氣甚至有些閑散的溫和“人嗎,七情六慾。除了主家以外,便看看關注的有幾人要來。”幾乎在上次送禮的那件事,張璿把基本上有緣大寶的王孫,和在朝為官,頗有勢力的朝臣都圈起來。“最先惹眼的,定然是啟王,旭王。異星之說,讓他們動了心。”
“動心?”錢容燕皺眉,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可是這兩位王爺都是有王妃的……”
“你不應該這麼看,你要看他們想要什麼。”張璿的聲音像是點破迷障“帝皇老矣,卻如猛虎盤旋王位之上,他一日不下王座,這些臣工王爺都將屈居於帝王之下。而啟王,旭王都是青壯年,屈居人下,他們不甘。”
“後妃女眷對他們而言不算什麼,隻是一個捷徑。他們並非不知,而是這點女人之間爭風吃醋的小事,和他們這些為了大雍的大事相比,不算什麼。”錢容燕還記得張璿的語氣帶著幾分譏諷“我自不否認這時代有愛女者,可又有多少,兒女妻子也不過是手中的一棋了。”
“既替我下棋,必要有弈棋的心思。容燕,你不該怕出錯,不該擔憂這場棋中你永遠都是勝者。你隻需要明白,規則。”
“規則如何有利於我,規則如何運用其中。”張璿合上了書“你的眼,要看透的是,她們身後的緣由,而非身前那點事情。”
啟王側妃此時也連忙柔聲笑道:“馮大小姐說得是。今日難得相聚,賞花品茶纔是正理。錢姑娘初來乍到,許是有些不慣我們京中的宴飲規矩,也是常情。”
旭王妃的妹妹也趁機介麵,語氣帶著幾分親昵的抱怨,實則綿裡藏針:“是啊,咱們姐妹聚在一處,原是說些體己話,賞賞這滿池風光。朝堂大事,自有父兄夫君們操心。錢姑娘,你說是也不是?張貴胄讓你來,想必也是讓你鬆快鬆快,不必太過拘謹了。”
她們一唱一和,巧妙地將錢容燕試圖建立的女官身份,重新拉低到不懂規矩的外來女眷層麵。
這種隱晦的,幾乎也貫穿了整個廳堂最普遍的輕視。它不直接否認張璿的合法身份,卻通過強調內外,男女,禮法。企圖將錢容燕以及她背後的張璿,排除在她們認可的圈子和規則之外。
在這種規則下,錢容燕的任何爭辯,都會被視作不懂事與煞風景。
錢容燕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她感到了那種無處不在,卻令人窒息的壓力。這不是某一個人的惡意,而是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網和線,交織成為根深蒂固的體係。是一種,剛一靠近,就散發的漠然與排斥。
她們並非個個都像馮小姐那樣直白驕橫,但她們的笑容、話語、乃至一個眼神,都在無聲地強調著彼此的界限。要求錢容燕,乃至她身後的張璿,安靜,順從,回到她們為你劃定的位置上去。
若是以前的錢容燕,或許會感到慌亂、屈辱,甚至退縮。
可是,張璿的話似乎還歷歷在目“僵化的規矩需要打破,吃點她們自己建立規矩的虧,纔是重要之事。”
這般想著,錢容燕上依舊得體的、甚至帶著一絲歉意的微笑“如此,倒是容燕之前失禮了。”她低眉垂目,溫和的退步。讓在場不少人心中都嗯了一聲,是覺得錢容燕的知情識趣,也是覺得張璿也不過如此。女子便是女子,便要守女子的規矩和體麵。
錢容燕無意識將她們眉目之間的傲慢看在眼裏,那是一種不自知卻自以為世情該如此的傲慢。
“容燕,你說為何女子會討厭女子?”張璿的聲音彷彿從風中傳來,她想起來張璿拉著自己的手,語氣平靜的說道“這種排擠,是資源的不平衡,是為了獲得權力向父權的獻媚。就像是宦官,你說他有權利,無兒無女依附於帝皇,自稱奴婢,能否頤養天老都得看帝皇是否良善。”
“你說他無權,宦官可靠口舌歪曲詞意,觀察帝皇心思,使大臣一朝獲罪。”
“這,就是獻媚。孤雖不願以此鄙法視女子,可卻不可否認這存在。而禮法,時而是一種帶著遮羞布,好名聲的獻媚。無論男女,都求權罷了。”
所以,錢容燕口稱失禮,但卻並無半點驚惶畏縮,甚至因此委屈“此番容燕才知,原來大雍之禮,還有內外之別。這外禮不愧為天朝上邦,讓賓君心生好感。”
“隻是這內禮……”錢容燕一副一言難盡模樣,伸手輕捂住口“才知另有乾坤,別有所長。”實則是暗諷,內裡早就尊卑不分。
錢容燕說道此處,還施施然笑道“等回去定要和賓君好生分享此間雅事,賓君最近學大雍禮頗累,怕是也會好奇,問問鴻臚寺是否有此奇事。”
一時間,全場女眷大小臉色都有些難看起來,很顯然她們也知道自己這套在小圈子裏麵盛行,甚至可擠兌她人,但偏偏見不得光。
“可是容燕又失禮了?”錢容燕內疚開口,看向座上安王妃,順手給了安王妃一個台階下“是容燕愚鈍,險些攪擾了雅興,實在不該。”
“王妃娘娘今日設宴,賓主盡歡,賓君特意囑咐,說安郡王殿下雅望非常,王妃娘娘亦是仁善寬和。賓君還說,若非政事忙碌,她雖為異邦女,受大雍之恩。願為帝皇出一份心力,以還救難之情。雖不能親至,然對安王殿下與王妃娘孃的盛情邀約感念於心,他日若有緣,定當親自拜會,請教書畫金石之雅事。”
這一番話,既給了安郡王妃極大的麵子,也點明瞭一件事。你們這群人在這裏爭來奪去無用,縱然是身份尷尬,隻要帝皇允下,張璿永遠壓說閑話的一頭。
安郡王妃麵上的笑也加深幾分,她活了大半輩子,哪裏聽不出這小姑娘話裡的機鋒?
有進有退,無半點退縮之情,言語也恰到好處,最後給她這個主家留了麵子,讓她也心生好感。更對,能培養出如此女官的異邦女子感興趣。。
“錢姑娘言重了。”安郡王妃溫和開口,徹底給這場小風波定了性“張貴胄心懷天下,乃是社稷之福。你侍奉左右,耳濡目染,也是常情。今日既然來了,便安心賞玩,不必過於拘束。來,嘗嘗這新貢的雨前龍井。”
王妃發了話,其他人自然不好再糾纏。馮夫人撚著佛珠,眼皮耷拉下去,不再看錢容燕。馮家兩位小姐,一個依舊沉靜,一個猶有不忿卻也隻能低頭喝茶。啟王側妃和旭王妃妹妹交換了一個眼神,笑了笑,轉而說起茶經。
錢容燕暗暗鬆了口氣,她依言端起茶杯,姿態優雅地品了一口,贊道:“果然清香甘醇,多謝王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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