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如今的日子多了幾分平靜，在這澄心院內，她倒是能夠做到兩耳不聞窗外事。每日除了翻閱鴻臚寺送來的典籍，律法條文，以及關乎大雍歷年記載等各種文書。便是聽錢容燕和簪春帶回的各種訊息。
紙張已經鋪滿了書案，上麵畫著清晰的導向圖。張璿刻意用了自己能看出的內容，這倒是讓她升起了一種做小抄的偷偷摸摸之感。至於上麵的人名，有的是拚音符號火星文代替，甚至有些還是用網路梗，比如對於阮韞卿的標註她寫的是夜神月這種隻有她看懂的設定。
就像是馮驥的這種抱著禮教不撒手，實則是禮教下的既得利益者，她給的標籤是後太史公。當然這都不是最奇葩的，她對帝皇的標籤是鮮橙，對啟王的標籤是粉色。以至於這層清晰的人物圖，就算是被拿去看了，也解不了密。
錢容燕這幾日代她出席了幾場不大不小的宴會，她謹記張璿“多聽少說”的囑咐，倒也應付得當，帶回來不少零碎卻有用的資訊。例如哪家和哪家是姻親，哪家子弟在何處任職，哪家夫人對異星之事格外好奇或鄙夷，甚至一些閨閣中流傳的、關於幾位皇子性情喜好的私下議論。
簪春則更像一隻悄然穿梭在街巷的小雀兒。她年紀小，模樣乖巧，嘴又甜，打著“替貴人熟悉京都市井、日後好採買”的旗號，很快與鴻臚寺一些負責採買雜役的婆子、附近街市的攤販混了個臉熟。
從她們口中，她聽到了更多未經修飾的市井之聲。除了對張璿本人的好奇，對傳說之中海神娘娘親女的敬畏，還有就是公主與貴女爭執各種離譜版本的津津樂道。卻也少不了對權貴奢靡、賦稅沉重的隱約抱怨。
更重要的，她按照張璿的指點，開始留意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哪條街的乞丐突然多了，哪個坊市的糧價有細微波動，甚至茶攤酒肆裡偶爾流傳的，關於邊關或某地災情的隻言片語。
以及經常走街串巷，去詢問一些特殊人群。比如誰家寡婦，誰家遺孀，無意間攀談便能窺見些許關於軍隊風向。是吃空餉，還是有戰鬥力，多少都得看古代軍隊是否會善待犧牲士兵的家屬。即使張璿把預期放的很低，但聽來的還是斑斑血淚。
簪春將這些一一記下來，回稟給張璿。雖然她不懂為什麼貴胄要打聽這些，但她實在好奇還是問了“貴胄，為什麼要問這些。”
“你且過來。”張璿把簪春招來，小姑娘看著麵前鋪開的紙張，眼裏是渴望的求知與好奇。張璿卻不瞞他，而是問她“你說，人為什麼會餓。”
“因為吃不飽肚子會餓啊。”簪春糊裏糊塗的開口，不明白貴人怎麼問這麼簡單的問題。
“那為什麼會吃不飽肚子了？”張璿繼續問。
“因為沒有糧食啊。”
“為什麼不買糧食。”
“貴人~”簪春輕輕跺了一下腳，有些不依道“您這是看簪春笑話了。”
“因為沒錢。”張璿抬頭看著她，示意她不要心急“我們不是要聽他們過得有多苦，而是要看事情帶來的普遍現象。”
“之前你不是和那買豆腐的王寡婦混熟了，聽他哭嚎她家漢子參軍後，扔了個不到三歲的孩子，如今三年未歸，一粒軍餉也沒回來，也不知道人是死是活。她們孤兒寡母的，隻能賣豆腐，洗衣服，靠鄰裡鄰居的街坊接濟。”張璿的牽著簪春的手，手指落在了漢子兩個字上。
“瞧，她們餓肚子。她們為什麼沒錢吃飯，是因為家裏麵重要的財政收入沒了。”張璿說完，又牽著簪春的手落在軍餉上“三年，一粒都沒有。不知死活，我們當他活著，如果不去看戲劇化衝突，比如王寡婦家的漢子當了官，把王寡婦和孩子拋棄了。那為什麼一粒軍餉都拿不出來，是軍餉太少他自己都不夠用嗎？”
張璿又牽著簪春的手指指著孩子“子嗣，是未來的延續，他參軍是為了孩子不受苦，可現在誰在受苦。”
“若，若這個人已經死了？”簪春小心翼翼的開口詢問。
“那更有說法，陣亡將士該有的撫恤，這為士兵這三年攢的老本，這些錢去哪了？”張璿的語氣越發冷靜，卻讓簪春不寒而慄“是誰，吃掉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一粒錢也無，簪春有種東西叫做吃空餉。”
“你說，會隻有這王寡婦一個人嗎？”當有一隻蟑螂出現在家裏麵的時候，很可能家裏麵的角落已經有了蟑螂窩。
“當然，不能全賭這個概率，但至少十有五六，會有此等問題。”張璿鬆開了簪春的手，見小姑娘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驚天偉業的事情。
“貴，貴人……這，這……”
張璿的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簪春，你做的很好，你小小年紀做到這一步不容易。但是，你更需要小心謹慎，人多眼雜，孤給你最大的處理問題的權力，也不瞞著你。孤隻是告訴你，凡事，不可隻看錶麵。”
“你隻需要知道，你的眼很重要。你看到的不是一個個委屈發泄的哭嚎，而是從這些基層之中，叩問為何會發生的頑疾。”
人是社會性的動物，父母妻子便是一個底層人小小的家庭，也是他們圍著打轉的一生。他們像是工蜂一樣，庸庸碌碌組建了這個龐大的帝國，可帝國未必會憐惜他們。而張璿，不過是用現代社會的視角，去看透大雍繁華下真實的隱疾。
這是她的祖國母親賜予她最真實的禮物，也讓她能夠清楚的知曉自己該如何扯著這張虎皮唱大戲。
這日午後，簪春從外麵回來，小臉跑得紅撲撲的，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也許是之前的教導，她比從前多了幾分沉穩，走到張璿身邊見張璿正在紙張上圖畫著奇怪圖案。
“貴人。”簪春深怕打擾張璿，卻聽張璿嗯了一聲，隻是將手中的筆放下，示意她繼續。
“奴婢在城西的百味齋附近，想給貴人買些新出的蜜餞，碰巧遇到幾個衣著體麵的婆子丫鬟也在採買，聽口音像是南邊來的。她們說話聲音不大，但奴婢耳朵尖，隱約聽到她們議論，說……說家裏主子最近心神不寧，夜裏常做噩夢，夢到什麼赤星侵月、客奪主位，請了道士和尚都不頂用。”她說著下意識打量著張璿的臉色。
“還提到什麼，說是‘請了監正大人前日入府，與家中的主子密談許久，出來後主子臉色更差了’……”
張璿略微挑眉，臉上浮現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可聽清是哪家府上？”她心中門清，八成是馮驥那派後太史公們，抱著禮教不撒手的遺老遺少，準備給她的名聲降維打擊了。
簪春搖搖頭，小心翼翼的開口：“她們很謹慎，沒提府名。但奴婢留了心，悄悄跟了一段，看她們最後進的是……是離皇城不遠的永興坊，那一片多是勛貴高官的府邸。奴婢不敢跟太近，怕被發現。”
永興坊？幾位成年皇子的王府大多在別的坊，但一些受寵的公主、位高權重的老牌公侯、乃至某些特殊身份的皇室成員，卻有可能住在那裏。
“那可真有意思，聽聞監正大人說孤輔佐紫薇，與孤相衝，怕不是與紫薇相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