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容燕再一次見到了監牢之外的天空，一切都那麼的恍如隔世。由著玉樓安排，換了件衣服洗了個澡，才上馬車往官驛走去。期間，錢容燕不免有些緊張。她腦海裏麵回想的，是那唯一一次與張璿的見麵。
以及那句“錯不在你，該道歉者，亦不是你。”
她甚至不記得貴人的長相，隻是記得她的聲音低啞，除此以外便再無其他。
緊張，盤旋在錢容燕的心頭。這次錢家的倒台，從嬸娘等人的口中零星的咒罵交談之中，永遠少不了這個貴胄的名字。可對方究竟用什麼法子，使了什麼手段，他們卻一再不知。
且，主要的禍頭子還是錢楓。
這般想著，錢容燕不由揪緊了手中的帕子，心緒不寧的被帶到了張璿的麵前。
張璿與她所見的任何貴胄都不同，錢容燕被安排坐在張璿對麵時，對上張璿那雙洞若觀火的眼時想到。
她勉強的對著張璿行了一禮，才施施然坐下。發現這位貴胄並未塗脂抹粉，周正的眉眼隻是平靜的回望著她，反倒是叫錢容燕有些坐立難安。
“貴人……”錢容燕有求於麵前的女子，她低眉順眼的看著麵前的石桌，雙手不自在的蜷縮，握緊身上新換的衣裙。“錢家容燕……”還沒等她說完，卻被張璿施施然打斷。
“錢姑娘很訝異，孤為何會幫錢姑娘。”張璿一針見血詢問道，錢容燕一愣，隨後隻能點頭。
“事實上，孤的選擇不少。”張璿拿起麵前的茶杯，她的神色多了幾分閑散，在談論著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事“隻是映雪說，錢姑娘擅長此道。”
擅長？擅長什麼？錢容燕困惑，她思索著自己的擅長，似乎在閨秀圈子之中，大家都是這般……
“孤缺一個助理，當然你可以理解成女官。孤讓你來不是端茶送水，做飯洗衣。”張璿的聲音悠悠傳來，彷彿說著與己無關的小事“也對糟踐人，不感興趣。”
聽到這裏，錢容燕微怔，她悄然抬起頭看著麵前喝著茶，隻比她大幾歲的女子。她以為就錢楓做的那些事情，足夠讓這位貴胄遷怒於自己。
“貴人……良善。”她略帶苦澀的誇了一句，可張璿對這二字嗤之以鼻。
“錢姑娘，孤這人明人不說暗話。孤的身份你也清楚，隻待有司接觸，前往上京。而孤，自幼作為繼承人，不甚擅長閨秀交涉。便，需要錢姑娘從旁輔助。”張璿說著，目光正對著錢容燕偷看的眼，見錢容燕受驚般縮回去。
張璿繼續說道“你家中如何，孤不過問。但，但凡未經手抬高糧價者，孤可以允許你保一到兩人。孤不會養著一兩個少爺小姐，但他們在業州餓不死，也不會受人欺淩，甚至有住所。”
張璿沒想著和對方玩虛的，她要錢容燕給她賣命，畢竟現在的錢容燕未必信任她，她需要用恩情拿捏，也需要用質子威懾。而且，她出的價絕對是錢容燕想要的。
至於未來錢容燕會不會變節，這並不在先下的張璿考慮範圍之中。但真的要出現什麼為了愛情，背叛她等狗屁倒灶的事情。
說的好像她張璿是什麼大度的人。不好意思，她可小心眼了，一點小事能和閨蜜蛐蛐半個多月。她向來很相信那句，麵對敵人時需要用秋風掃落葉之勢。
張璿的話落在錢容燕耳朵裡，錢容燕下意識鬆了一口氣。她聽出來了張璿的底線，也聽出來這位貴胄絕不會有任何包庇錢家的意思，隻能苦笑道。
“錢家……技不如人。容燕，如今已無容身之所……貴人如此慷慨，容燕感激不盡。”
張璿略微挑眉，對技不如人這四字很感興趣。但她沒興趣現在碾碎錢容燕這點僅剩的驕傲，隻是應道。
“很好，這是文書條例。”她把寫滿了條例的紙拿出來“一式雙份，你我各自簽字按壓，需有你的指印。”就算合同改的，張璿沒打算玩什麼文字遊戲，隻是羅列的清晰明確，包括責任方等等。
當然，這是一道防線。防小人，不防君子。畢竟總要有，捏在自己手裏的證據。
錢容燕看了一眼，她想苦笑說沒必要如此，但最終還是簽字，留下指印。張璿把這兩份，一人留有一份。她看著麵前的錢容燕道。
“未來孤若離開大雍，孤允你自由。”這算是畫大餅了，反正到時候她離開大雍後，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可錢容燕還是為張璿眼中的認真所動容，她張張嘴，此刻說的卻有些冒昧。
“殿下，可否為容燕解惑。”錢容燕低聲詢問，語氣卻有些急切與茫然“殿下，殿下為何要為百姓做那麼多，即使，即使百姓未必領你的情。”
她還是不懂，下意識蹙起了眉頭。不懂為什麼民怨掀翻了錢家，心中甚至隱約藏著委屈。好似千百年下來，都是這個理，憑什麼如今卻叫那些平頭百姓上桌吃飯。
“孤也沒說，要他們領情。”張璿對於錢容燕的問詢，隻是輕笑了一聲。她換了一種近乎傲慢的話語“一個平頭百姓，的確不足為懼，但……一群人了，成百上千的人了？”
“錢姑娘，你也應該知道你錢家的一些產業，不算乾淨。怎的，沒這些百姓，地裡竟會憑空生出糧食，又或者白白長出藥材。這是何理，孤未曾聽過。”譏誚的語氣紮在錢容燕的心上，卻叫錢容燕的臉色白了又白。
張璿無意改變對方的三觀，畢竟從成長開始，這些三觀早是已建成的，強行扭曲隻能是四不像而已。何況，錢容燕出身在錢家，享受了無數百姓的供奉，卻渾然未覺的不以為意。
“或許，你應該讀點史。問問民怨如沸的下場，又如或許……問問，為何你三叔要對那些會種田產糧的農人，構陷，冤枉，回收他們的田地，迫使他們成為家奴，暗戶。”
張璿每說一句話，錢容燕臉色就白了一分。她沒給錢容燕留麵子，又或者說給玉樓在聽。
“錢姑娘，個人對事情的看法，受限於自身的身份認知與視角。你是世家養的閨秀，看的東西是為世家找補。認為千百年來都是如此，卻不問自己……”
“千百年來皆如此，就是對嗎？”
“自然也不懂，孤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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