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監牢房裏陰冷、潮濕、偶爾有蟲鼠爬過的響動,惹的一旁的女眷發出短促的尖叫。錢容燕蜷縮在角落,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衣衫早已沾滿汙穢,精心梳起的髮髻散亂不堪,她已經忘記自己多久沒有洗漱,隻能待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之中,等著最後的宣判。
四周是壓抑的啜泣嗚咽聲,幽幽的恍惚從牢房最深處吐出的怨晦。
往日裏一個個養尊處優、言笑晏晏的錢家女眷們,此刻早已被抽去了脊梁骨,癱軟在地。
臨近的監牢之中,日復一日的上演著同樣的怨懟和咒罵。
“……都是錢楓那個喪門星!惹誰不好,去惹那煞星!喝了幾口黃湯就不知天高地厚,把全家都拖下水!”一個尖利的女聲帶著哭腔咒罵,錢容燕甚至不用抬頭看,就知道對方是四叔家最為潑辣的四嬸。
“就是!三叔也是糊塗!早該把那孽障打死了事!如今好了!囤積居奇,還抬高糧葯之價,導致民怨沸騰!哪一條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另一個年長些的聲音充滿了怨毒。
她們似乎都忘了,自己曾經親手經營著這些。傲慢的認為那些底層泥腿子,餓死了也就餓死了。全然,成了旁人的罪過。
“嗚嗚嗚……我的兒啊……我苦命的兒啊……”錢容燕的母親緊緊抱著她五歲的幼妹,哭得幾乎背過氣。
父親醉心書畫,不通庶務,家中中饋全靠母親打理。錢容燕和母親學習管理中饋,自然也從旁助力母親囤貨,倒賣。如今,便成了大房洗不脫的罪狀。幼妹懵懂,隻知道害怕地往母親懷裏縮。
錢容燕聽著這些怨毒的詛咒和絕望的哭泣,心中卻升起了一絲悲涼的茫然。
恨錢楓?恨他愚蠢狂妄,口無遮攔,在醉仙樓那番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州府有了鐵證,也徹底引爆了民怨?
恨三叔錢誌遠?恨他利令智昏,以為可以操控業州的天,結果引火燒身,還連累了整個錢氏?
還是恨……
恨那個端坐官驛,足不出戶,卻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異邦女子?
這些恨意,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可這恨,又是如此空洞。錢楓再蠢,也是她的堂兄,是錢家的男丁;三叔再貪,也曾庇護過她們這一房。
而那位貴人……錢容燕甚至隻與對方交談過一次,那場交談之中,她也曾為對方短短一句話所感觸。
何況……她有什麼資格去恨?恨貴人為草頭百姓做主?恨她止住了民怨?還是恨她……
一切毫無根腳,她恨不了任何人,卻又不知未來如何是好。
她是錢家嫡長房的小姐,從小錦衣玉食,詩書禮儀,嬤嬤教導的都是如何做一個端莊賢淑的世家貴女,未來嫁入門當戶對的家族,延續家族的榮光。
她人生的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規劃好的錦繡畫卷。她曾為自己在簪花宴上拔得頭籌而驕傲,也曾為拒絕了某個紈絝子弟的求親而暗自得意。
可現在呢?
這陰冷骯髒的牢房,就是她人生的終點了嗎?
那些教導她的嬤嬤呢?那些奉承她的閨秀呢?
未來?她還有未來嗎?
教坊司?官妓?還是像貨物一樣被發賣為奴?
她引以為傲的才情、儀態、出身,都將成為供人肆意踐踏和取樂的玩物?
錢容燕猛地閉上眼,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巨大的恐懼和羞恥感幾乎將她撕裂。她不能想!不敢想!
“錢容燕!錢容燕在哪兒?”一獄卒聲音在牢門外響起,叫監牢之中的怨懟頓時消停。
錢容燕渾身一僵,可錢家所有人隻是麻木的看著她。她的母親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隻能一手捂著幼妹的嘴,對她無助的搖頭。
“叫你呢!錢容燕!出來!”獄卒不耐煩地敲打著牢門柵欄,語氣染上了幾分不悅“快些,別讓人等急了。”說著又嘟囔了幾聲。
“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我還沒見幾個人從這裏全須全尾的走出來。”
話語如同毒刺,鑽入在場錢家所有女眷的耳中。她們大多數都麵麵相覷,要麼就是低著頭,不敢看錢容燕一眼,甚至還推了錢容燕一把,讓她踉蹌上前。
錢容燕沒有選擇,她撐起發抖著的身子,看著獄卒開啟了門放她出去,隻是對她說了句“跟上。”便向著來路走去。
她被帶出陰暗的牢房甬道,來到一個相對乾淨些的隔間。裏麵端坐著一個人,是陳文君身邊的玉樓,但現在所有人都知曉,她跟在那位異邦貴女身邊伺候。
玉樓神情溫和平靜,可錢容燕總是有些被冒犯的錯覺。她下垂著腦袋,聽著玉樓道“錢姑娘請坐。”
錢容燕僵硬地坐下,手指捏緊自己的衣袖一角,此刻卻有些不知所措。從前是她坐著,玉樓隻能給她斟茶,而如今是她與玉樓麵對麵而坐。
玉樓並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道“貴人念在王家映雪小姐的情分,也念在當日你曾代堂兄致歉,攔她馬車致歉。認為姑娘,尚有幾分擔當。現下,貴人可以給你一個離開這裏的機會。”
錢容燕有些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玉樓,離開?她做夢都想離開這個鬼地方,但是她離開了,她的母親,妹妹,乃至父親都該怎麼辦?
“貴人身邊缺一個通曉大雍禮儀,能處理人情來往,協助打理瑣務之事的女官。”玉樓並未藏著掖著“貴人是不可能一直留在業州。然而前去京都,且不說路途遙遠,便是京都人情往來,其中瑣事繁多。”
“貴人隻問一次,問你可願舍了錢氏,為貴人效力。貴人許諾,若你父母並非主謀,並未深度參與此事,或者完全不知情者,她可以勉為其難做主,為你護下她們。”
“然,貴人也說,醜話放在前麵,她最多隻是助力他們溫飽,絕無光複錢氏可能。”
玉樓的話語,讓錢容燕腦袋一懵。她下意識地想拒絕。她是錢家的大小姐!
哪怕,脫離這地獄般的牢籠,是她此刻最深的渴望。但代價是拋棄生養她的家族,拋棄父族給予她的一切榮耀與桎梏,從此成為那個翻手間便讓錢家傾覆的女人的……奴婢?
她怎麼能……
然而,獄卒粗魯的嗬斥、牢房裏女眷絕望的哭嚎、母親抱著幼妹顫抖的身影、還有那未來無盡的黑暗與屈辱……瞬間衝垮了她剛剛升起的那點可憐的驕傲。
“貴,貴人為何選我?”最終,錢容燕的口中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你是女子,貴人說女子在這世道生存不易。其次,你是錢家貴女,貴人國家與大雍禮數多有不同,她需要一個懂事之人。”玉樓看著麵前的錢容燕,潛台詞卻很清楚,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其他人。
“那,那我母親,我的妹妹……”錢容燕又迫不及待的詢問著。她想說她母親情非得已,想說是因為父親需要錢財,所以才鋌而走險。
玉樓看向錢容燕,直挺挺的看著錢容燕有些狼狽的偏頭。她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把齷齪的內力,給麵前的玉樓看清楚。
“貴人吩咐,你隻需答,願或不願。”
錢容燕張張嘴,選擇?她沒有選擇,她不想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牢房繼續活著,不想成為奇貨可居的玩物商品。甚至,可以保她的幼妹……
“勞煩玉樓姑娘替我轉告貴人。”
“容燕,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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