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也並非全然不問外事。今日初春的陽光正好,身上的病氣去了大半,她也來了精神隨口般問起:“這兩日,外麵可有什麼新鮮事兒?”
小丫頭年紀小,藏不住話,倒茶的時候便會說些聽來的市井傳聞:哪家鋪子來了新貨,哪條街上雜耍好看,又或者,悄悄提一句:“奴婢聽送菜的老婆子嘀咕,說城西那邊……好像有人發熱,被挪到更遠的河灘邊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張璿聽了,隻是點點頭,並不追問。隻是捧著熱茶,小口的啜飲著。
她知道,懷疑的種子已經埋下。徐茂這類想要功績的臣子,絕不會放任自己滑入疫病的深淵。
一旦出了疫病,之後很有可能封掉整個城。徐茂想活著必須和業州共存亡,否則了到時候大雍高層治罪,可不好看他背後是什麼人。
而且對於古代的防疫,張璿對此並沒有過多的提醒。她能記得幾樣防疫的如石灰,艾草這些大雍未必不知道。至於酒精消毒,首先大雍根本沒有工業酒精這種東西,其次酒基本上是糧食釀造,拿酒消毒,哪怕是陳糧釀酒也太過奢靡。
甚至,因為酒精度數原因,反而會起反作用。是以,張璿隻是低聲詢問玉樓。
“之前,我讓你去設的薑水攤子,可有訊息?”相比之下,生薑這類作物在古代有悠久的使用歷史,她想著一些簡單的土法子。比如生薑煮水,畢竟在中醫之中,生薑屬於昇陽。
“是殿下,州府已經去準備了。”玉樓在一旁低聲應答,張璿嗯了一聲又問了艾草的價格後再道。
“孤這次生病,業州各方之情已受,既然如此,選其中有用之物折算,給薑水鋪子加一味艾草。”這是張璿能夠想到最廉價,最大程度防疫的法子。
玉樓連忙應下,倒是一旁的小丫頭好奇詢問道“貴人,那生薑水辣霍霍的,艾草水也苦澀澀的,救濟為什麼不發粥米,而用這些。”
小丫頭實在好奇的憋不住,一旁的玉樓變了臉色“殿下,這小妮子……”她想著嗬斥兩句,以免惹張璿生氣,而張璿則伸手喚小丫頭來麵前道。
“叫什麼名字,幾歲了。”她的問的自然,小丫頭卻有些不好意思,想著之前府中嬤嬤千叮萬囑的,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目光濕漉漉的看著張璿,就要跪下。
“貴人恕罪,奴婢,奴婢該死,奴婢不是,不是有意,貴人不要趕奴婢走。”聲音都染上了哭腔,說著小丫頭噗通跪在地上,上半身體趴在地麵顫抖。
“起來吧。”張璿看了一眼“莫要跪,孤不喜歡軟骨頭,回話即可。”
說完小丫頭才誠惶誠恐的站起身來,小聲開口道“年歲,莫約,大概……”她掰著手指算了又算“十一,還是十二?名字,沒名字……嬤嬤給取了,叫,叫小實,果實的實。”
張璿嗯了一聲,看向玉樓道:“孤覺得不甚好聽。”
玉樓連忙道“玉樓與小實皆是夫人派來照顧殿下,若殿下不喜,還望殿下給這沒禮數的丫頭賜名。”
“你這名字好聽,這丫頭卻實在不搭。以後,便叫簪春吧。”
說完,張璿才給小丫頭解釋起來“日後在我身邊,需多學,多看,可問,卻不可不知不察。如今冬春交匯時節,生薑,艾草皆為昇陽之物,那些流民於此時節,身處風霜,多飲些可少得病。”
“至於糧草之類,乃是州府佈施,而非孤改為,可明白?”張璿是為麵前的簪春解釋,也是告知玉樓。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點頭,心裏麵唯一想的卻是簪春這個名字,確實比小實好聽的多。
翌日,張璿披著厚外袍,坐在院中一株樹下看書,此時枝頭在還有幾分的瑟縮寒風之中,抽出嫩綠新芽。
此時老何正引著人進來,張璿打眼一看,就看著王映雪小步跑來。
十五歲的少女麵容青澀,小跑之間讓少女臉蛋浮出些許運動後的紅暈。她急急來到張璿麵前,後麵的侍女提著食盒,有些焦急的想上前提醒王映雪。
“貴人……貴人姐姐。”少女的聲音有些微喘,言語之中是掩飾不住的急切“映雪,映雪聽聞您前幾日病了,本想來的,隻是,隻是娘親說映雪隻會添亂。”她說著,額頭有了些許薄汗,髮絲輕晃。
卻見張璿對她頷首微笑,心中卻覺得大病一場後的貴人姐姐與往日不同了。她心中想著,在侍女的提醒下,纔回想起來,行了一禮後接過侍女遞來的食盒。“貴人姐姐嘗嘗,我,我娘親最會擅長做點心,聽聞貴人生病了,特此帶來給貴人嘗嘗。”
她說著,一雙眼睛眼巴巴的看著張璿,像是隻幼年的小奶狗,用濕漉漉的眼睛期待著,黑色的小鼻頭還不斷的拱著人手掌,期待著誇獎。
“先坐下。”張璿對王映雪實在不差,她喜歡王映雪,也喜歡周玉兒,喜歡她們身上那股沒被世俗磨滅的生氣。在她們麵前,張璿總是多了幾分耐性,卸下幾分防備。
王映雪依言坐下,她還有幾分坐不住,期待著張璿品嘗糕點,又因為侍女無奈的暗中拽了她的衣角,纔想起來所謂的貴女典範。
少女嘰嘰喳喳的,像是落在枝頭上的雀兒,活潑而歡樂。給小院添了幾分生氣,張璿安靜的聽著,鮮少插嘴。隻是對於王映雪偶爾的話做出回應,等著談了一會兒,王映雪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道。
“貴人姐姐,不會嫌我嘮叨吧。”小姑娘有些害羞的揪著帕子,她在張璿麵前總是想把知道的所有告訴張璿。張璿不會嫌她幼稚,覺得她是小女兒姿態,會認可她的天真爛漫。
“怎麼會,映雪來孤院中,是蓬蓽生輝。”張璿說著,將麵前的茶水推到了王映雪的麵前,王映雪端著茶杯潤了潤喉,帶著後怕道。
“貴人姐姐為何要去那般危險的地方?可是聽到那個沈墨,是不是在貴人背後說了些什麼?”小姑娘氣鼓鼓的,想著兄長告訴自己的閑話。
那日的沈墨丟了麵子,在書院之中大放厥詞,覺得張璿也不過是空談之人,所做一切都不過做給業州人看,業州那些自詡名流的,全被張璿騙了。
雖然隻是小部分傳出的雜音,但有些想踩張璿一腳的保守家族,或者是想從中牟利的牆頭草,自然也應和了兩句。還沒傳到張璿耳朵裏麵,就出現張璿同寒門前往流民居住之所。
“映雪怎會如此想?若真如此,反倒是落了下乘。孤既心憂名聲,自要一見。若無實踐,萬事皆空。”
王映雪覺得張璿說的對,卻有些深奧,還有些不贊同“可是,可是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啊……我,我實在替姐姐叫屈,姐姐這般好的人,這般厲害良善之人,卻要被他們百般刁難。”
說道這裏,她的眼神亮晶晶的看向張璿“貴人姐姐,您是繼承人,那……那您在您的國家會被,被刁難嗎?”
“自然會。”張璿大大方方的承認,王映雪的臉上浮現了一層失落。
“啊,我還以為,以為他們認為您是繼承人,就不敢和您大小聲了。”她撇撇嘴,實則有些不滿意女子總是陷於條條框框“那貴人姐姐,每當繼承人的時候,也要學女則,女戒嗎?”
“不曾。”張璿搖頭,她伸手像是安撫小貓一樣,撫摸著小姑孃的發頂,說了一段王映雪未必能理解的話“刁難是正常。越往高走,落腳之處越窄。別人要爭,你也要爭。對於一些人而言,最簡單的刁難,不是能力,而是性別。”
“為何,您都是繼承人了!”王映雪揮舞著小拳頭。
“是,繼承人。自然也要落入其他人眼中,這繼承人之位又有誰不想要。質疑能力,需要各方監測,反而難。但質疑性別,差距一眼所見,是以簡單,方便。”張璿並未美化,畢竟無論什麼時候,競爭都是有的,明裡暗裏。
但存在並不能以好壞一概論之。
“那活的好累了,我還以為姐姐在自己家,可以橫行霸道。”王映雪哼哼道“不會說什麼不中聽的話吧。”
“倒也不會,映雪你隻需明白,權利之下,性別沒有區別。”張璿看著王映雪這個樣子不免笑開“但那些以性別論之的,會被自己的性別困死,是他們最大的弱點和破綻。”
“那,那姐姐會難過嗎?”王映雪擔心的問道,畢竟她父親身處高位,她家也經歷過不少流言蜚語。她那個時候年紀小,也曾不明白的在娘親懷中害怕哭泣。
“會,但難過的軟弱毫無意義,隻有鐵拳砸到這些人身上,他們痛了,才會痛定思痛正視我的存在。”張璿在說現代,也在徐茂。
王映雪哦了一聲,她想到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個,貴人姐姐,我,我父親想,想見您,您……”她有些左右為難,麵前是她崇拜喜歡的姐姐,可想到父親的囑咐,她不免低下頭。她張張嘴,想說姐姐如果不想,我可以幫你回絕。
卻感覺到頭頂上的手掌,對著她的發頂又揉了揉。
“自然可以,但王通判以什麼身份見孤?至少,讓孤看到帖子吧。”張璿言道,她需要所有人正視身份,那麼該有的對繼承人的禮遇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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