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隻覺得被張璿三言兩語逼到了絕路,他的眼神裏麵浮上了一絲驚駭。徐茂本人也有自己的驕傲,他所有的傲慢被掩藏在其中,他向來維持的不錯,叫旁人找不出錯處。偏生落在張璿的眼底,卻是漏洞百出。
這讓徐茂想到了自己叔父曾經對自己所言的話語“你手段不差,但在京都這方天地還不夠看。”
他的呼吸已經掩飾不住的更加粗重,對上張璿……不,更像是對上一頭假寐的巨龍。之前的隱忍,如今化為寸寸誅心之刃。
他無法否認,也無法承認。最終隻是狼狽兀自鎮定道:
“誠然如殿下所言,但,此地是大雍之地。”他唯一能夠與之抗衡,最終隻剩下這句話。
“徐子慎是把孤做什麼細作間諜?”張璿卻是反問,她心中門清,對方與其是和自己對抗,不如說和未知的文明對抗。近乎降維打擊,將他骨子裏麵的那點驕傲、還有最後一點可憐的輕慢和僥倖徹底敲成齏粉。
張璿可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插手大雍之事,她給的都是意見,都是提點,都是她的見聞與好奇。至於官員怎麼想,州府怎麼想,乃至大雍怎麼想?
丟臉,懊悔,羞恥,還是其他?
可既得利益者得謝她,清流寒門得敬她。至少在儒家學說的輿論霸權的體係下,張璿無疑是他們心底那個僅在文字下描繪的先賢。
性別?這已經是最不重要的辯論了。
流民的安置,提前發現可能出現的疫病,防止出現的災殃,而減少大雍的損失。這對於大雍整體來說,都是好事情。
一場疫病會導致什麼?是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還有金錢!
你說什麼?大雍不想救災?那就別怪官逼民反了!到時候什麼獨目石人,什麼夢斬白蛇,什麼魚腹藏書。
就算最後下了罪己詔,安撫了普通的民眾,但中央的信任度下降,各地豪強再起。中央再想壓各地,可就不容易了。
若是這大雍皇帝真有腦子,便能看透這一點。那皇帝便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隻需要來一句天降祥瑞,佑我皇族。足夠白嫖張璿大半名聲,底下百姓再拜張璿是什麼善心娘娘,但更多會覺得大雍皇室真乃天子,代天牧民,異邦貴胄是上天賜下的祥瑞。
所以,這件事,大雍纔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是以,在張璿的反問落下時,徐茂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反駁之語。
“與其擔憂孤乾涉大雍政務,不若你徐子慎好好想想。此番,究竟是誰在得利,誰在期望,誰又主動求上孤?”張璿的語氣帶著幾分譏誚,她之前過於謹慎,如今倒是成為另外一把實際的刀刃。逼著徐茂看清楚麵前**裸的現實。
徐茂抖著唇邊不願多言,白雲觀是有人主動冒頭,張璿反擊,甚至他預設張璿給他輸送人才。之後的種種,徐茂原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卻沒想到短短不到一月,張璿就已經積蓄了足夠力量。
縱然有張璿身份特殊,幾首詩詞引來多方討論。也有徐茂自己得利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麵王家,錢家等多般示好張璿,又有張璿愛民如子,親自前去流民之地,甚至不惜病倒,怕是在寒門之中傳開。
至於清流?就如張璿所言,她做到了知行合一。那些做不到的,除了能嚼她幾句女子之身,異邦之女以外,又能說些什麼?
徐茂的眼底浮現了散不去的恐懼,他拚命的想著破局,就思考著張璿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越是思索,越是恐懼。在他的印象之中,張璿好似什麼沒做,所有事情都是在他眼皮底下行動。
可有好像遠超過他的預料,他的手微微發抖,啞著聲音道“可……可……殿下也需要……需要下官!”這像是他的救命稻草,他提醒張璿自己和他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孤何時反駁此地?子慎,非此即彼,未免偏頗。”張璿隻是看向了徐茂,她的語氣柔和下來:“我自然需要子慎鼎立,否則孤如何麵見大雍聖人。”
“孤需要的是子慎,也是業州州府,是業州各方勢力。孤與子慎,與州府並非對立之敵。”
“孤今日把話挑明,是信任子慎,亦是告訴你,合作,可以繼續,甚至能更深。”
“但前提是,孤與子慎皆擺正自己的位置。”
“孤從不是求你庇護恩賜的落難孤女,你徐子慎也不是對孤施恩的青天大老爺。”
“孤需要借你和大雍的勢,站穩腳跟,等待轉機。你需要借孤的名和見地,破除困局,攫取政績。”
徐茂卻深感麵前女子溫和聲音,猶如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樁樁件件踩在他的軟肋,又將名利之毒注入他的體內。
放棄,不捨得。惱怒,卻無立場。被一女子玩弄於股掌之間,徐茂已經沒有過分的羞憤,而是帶著麻木的,大國繼承人本該如此。
似乎隻有如此,才叫徐茂他輸的心服口服。他不是輸給了一介女子,而是輸給了大國繼承人,是輸給了異邦傳承。
“殿下以為,殿下口中之言,幾假幾真?”想到這裏,徐茂深吸一口氣快速盤算起得失來。但這次他更尊敬,也下意識低了張璿一頭。
“真假?孤不在意此,孤隻在乎防範於未然。孤隻在意,真有疫病,孤逃不了這業州,你徐子慎亦逃不了這業州。”張璿的語氣溫和卻帶著篤定,徐茂沉默,片刻之後對著張璿躬身行了一禮。
“今日殿下一言,子慎受教。但殿下還是需在意,此處畢竟是大雍業州。”他堅持這點,像是給自己搖搖欲墜的驕傲自尊,加上一根暫可支撐的點。“子慎感激殿下提點,沒齒難忘。”
聲音幾乎從牙縫之中擠出來,他說完又象徵的說了兩句,叫張璿好好休息的體貼之言,便帶著陳氏準備離開。
隻是臨了準備跨出門檻時,徐子慎的身影站在交匯之處,表情被陰影模糊,卻擋不住光從外透了過來。
“殿下,今日之言……”他語氣帶著幾分難以把握的憂心“因……隻在你我之間。”
“自然。”張璿微微頷首“知州好走,孤身體不適,便不送了。”
徐茂未動,他像是糾結良久的人,問出了本不該自己問出的話“貴人,究竟是否是您口中……那所謂的華夏繼承人?”
張璿不言,無言的窒息瀰漫在三人之間。最後被張璿一點輕笑打破“子慎,問了句蠢話。”
“孤是與不是,不該你問,不該你評,”
“你隻應知,孤是,且隻能是。”
徐茂身體猛顫,他回身,對著房內的張璿再鞠一躬“之前種種,是下官冒犯,還望殿下莫計較下官……行事荒誕。”
“人之常情,徐知州,更應操心,流民之事。”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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