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幾乎破音之語從徐茂的喉嚨之中擠出。
此時陳文君上前,伸手拽了一下徐茂的衣角,語氣溫和道“夫君莫惱,貴人此番說,便是有襄助之意。”
陳文君看透了這一觸及分,如同要點燃火藥的場景。她低聲溫語,讓徐茂心中那湧上的火氣,泄了不少。
“夫人所言,甚是。”張璿終於挪開了那令人倍感壓力的目光,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窗戶上,像是就此下了台階。那張未消病容的臉上,讓徐茂如今生不起半點僥倖,隻覺得背後冷汗刺骨。
“徐子慎,你到現在,還對我張璿的身份,存有疑慮,是嗎?”這個問題問的突然,更像是已知後的篤定。
回答張璿的是長久的沉默,不過張璿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
“一開始,你或許以為孤,隻是個有些見識、膽大包天的騙子,藉著異邦貴胄的名頭,招搖撞騙。”
“如今,你認為孤,比起一國繼承人,更像是流亡在外的公主,在大雍尋求庇護。所謂繼承人之名,不過是孤讓你們重視的手段爾爾。”
“剋製?懂事?知禮?”
“在你徐子慎眼裏看來,是弱勢者的生存之道,是不得不依附於你徐知州的證明。”
“所以,你可以欣賞,利用,但心底裡,從未真正將孤看作……平等的合作者,更遑論需要忌憚的物件?”
“孤容下了你的輕慢,無視了你的放肆。你便覺得孤的底線,孤的身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輕慢?”
她看向徐茂那張被戳破心底心思,從而驟然變色的臉。
“所以,徐子慎。是不是升起零星半點,隻要殺了孤,一切是不是就塵埃落定,一了百了?”
“這個知道太多、說話太直、攪亂棋局的麻煩,隻要消失,一切或許就能回到你熟悉的、可以掌控的軌道上?”
徐茂隻覺得森然的寒氣湧入背脊,他不敢深想,也不敢細想。若是他這些天的所作所為,在張璿的麵前不過是自以為是的愚蠢戲碼,他都不敢想像,在張璿眼底自己究竟多愚鈍。
甚至,張璿漫不經心揭露了他心底裏麵最隱秘、最惡意、最不可見人的一麵。
“貴……貴人……”他聲音乾澀得厲害,幾乎不成調,“絕無此事!徐某……徐某豈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貴人切勿……切勿玩笑!”他語無倫次,卻發現自己在對方嘴角扯著,從未消下去的輕笑,讓他所有的偽裝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哦,是嗎?”張璿挑眉“玩笑?不過是徐知州知曉,你動不了孤。”
徐茂隻覺得渾身被澆了一盆冰水,混雜著冬春交織的冷風一吹,身上冷的發抖。
“徐子慎,你怕什麼?怕孤真是皇嗣,你動了殺心便是滔天大罪?還是怕孤若真是騙子,殺了反而坐實了你的愚蠢,被個騙子耍得團團轉,最後還要滅口?”
“怕孤從前乃是潛龍勿用,如今見龍在田,反倒是不習慣了?”張璿敢這麼說,就是清楚的算計自己如今的聲名,能夠保自己不死。
徐茂想讓她病死?真當是王存古是傻的?張璿和王存古小女兒王映雪關係不錯,王家也有意多和張璿接觸。就算是沒有王家,還有錢家了。
錢家或許不認為徐茂敢殺張璿,但是就錢楓那個性子。錢家是絕對敢造謠,說張璿之死和徐茂有關。
至於張璿為什麼知道這事,是因為老何進來時,張璿便稍微打聽了,她病重後有誰前來。
“孤今日同你說這些,不是要威脅你,更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求你殺我。”
“恰恰相反,孤是要讓你明白,你,徐子慎,現在比孤更需要張璿這個身份,更需要異邦正統繼承人這塊招牌。”
張璿記得一句話,真正的信任是互相保守一件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秘密。
“至於孤,究竟是不是……”
“至少對你,對孤,對所有人。”
“孤隻能是。”
徐茂混亂驚駭的頭腦,因這句話而強行拉回一絲清明。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雙眼死死盯著張璿。他的聲音有些粗重,帶著低低的喘息,與一種近乎挫敗的認可。
“請……殿下,賜教。”這句殿下,如今叫的是真心實意。
“流民問題,土地兼併,積弊已深。靠你之前那套緩緩圖之,平衡各方,根本解決不了。孤不需要知曉,這些流民是因何等災殃而來。”
“而這所有災殃不過將問題提前落在你眼前。與其說是陳望的以工代賑給了你想法,不若說,一開始你便想用以工代賑做出政績,向上爬。你看中陳望,他不過是你未出口言的靶子。”
“但陳望出身寒門,這個靶子。”
“不夠!”
張璿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徐茂的心中生出了驚濤駭浪。張璿說的至少七八分如他所想。陳望不過是他在業州再一次建立名望的靶子,而且他用陳望,既可見他憐惜寒門,得寒門助力,又可給張璿貼金,說是貴人眼神銳利,實則也是贊自己。最後,借陳望之口行自己之事,減少世家阻力。
陳望,張璿,都是他手裏的靶子。
“徐子慎,你若真想,就必須真正動一動這塊腐肉。否則,疫病一生,民變一起,萬事皆休。”
“但你想動,靠你自己,靠你手下那些各有心思的屬官,靠業州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
“他們誰會真心幫你捅這個馬蜂窩?王存古?你以為我當時為何要你必須將王存古拉入其中,為何一開始以利驅使?”
“徐子慎,你對王存古來說,是外來之人。他纔是業州本地豪強,更有通判之職。你越不過他去,但和他頂針百利而無一害。而如今,你二人算是利益繫結。”
“否則,涉及到土地、戶籍這等地方豪強的根本利益,究竟是誰,第一個就會跳出來反對,甚至背後捅你刀子?”
“畢竟,你徐子慎和本地豪強關係,並不算好。”
“所以,你需要一股力量,一個名分,一個……足夠高、足夠正,卻又暫時無根於大雍,不會直接觸犯他們核心利益,卻能幫你打破僵局、轉移視線、甚至承擔部分風險的棋子。”
張璿指了指自己“孤,就是這顆棋子。”
“異邦貴胄,心懷仁善,見不得百姓受苦,所以建言、督促業州官府妥善安置流民,防患疫病。因見識廣博,憂心長遠。”
“這些話說出來,是孤說的,是異邦人說的。”
“地方豪強的第一反應是惱怒、是排斥我這外人多管閑事,但也會下意識覺得,這並非你徐茂要刻意針對他們,而是我這不通世故的貴人胡亂指點。”
“是,與不是?”
“隻是你徐子慎持棋,又怎曉得麵對與你對弈的又是何人。”
張璿說的沒錯,至少徐茂剛剛把張璿接入進來,乃至後來一段時間都是如此想的。但想是一方麵,被人毫不留情的掀開那些在暗地陰司,又是另外一方麵。
尤其是聽著張璿說的,徐茂才知麵前的貴人已經算到了這一幕嗎?他有些恍惚,喉嚨一時竟擠不出一個字來。
“徐子慎啊徐子慎,子慎好字,多疑,警惕,細心,戒備。”張璿目光落在徐茂身上“提醒自己不要因小失大,卻忘了,孤從來不是那個小啊。”
“殿下……”徐茂喉頭乾澀,最終擠出這兩個字“那殿下要什麼了?”
“孤?孤要見朝廷,要麵大雍聖人,要思法回家。”張璿微微揚起下巴,語氣帶著絕對的篤定,又似乎樂意向徐茂展現一點屬於她的脆弱“孤縱然有身上舊物,可佐證一二。”
“可世上如沈生這般挑刺者,如你這般謹慎之人不在少數。”
“大雍朝廷與外邦聯絡一來一回需要多少時日?短則數月,長則一兩年。甚至更甚,更遠,更難以相交。孤等不了,孤也不能袖手等著。”
“你與孤,各取所需。”
“不是嗎?”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