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他袖中的手指蜷起，掌心傳來指甲刻入皮肉後的刺痛感。讓他得以清醒的感知，麵前的一切絕非幻覺。
他下意識看向麵前倚在床頭、麵色蒼白的張璿，第一次發現，女子的眼神卻可以銳利得驚人，刺進他心底那點不願承認、卻又確實存在的……輕慢。
是的，輕慢。
即便他認可張璿的能力，欣賞她的手段，甚至暗嘆她的見識在某些方麵超越業州諸多男子，但骨子裏，那份源於大雍天朝上國的優越，源於男子為尊、女子為附的固有認知。
亦源於對異邦——哪怕她口中的華夏之國，聽起來是如何廣袤強盛。可華夷之辯已經刻入了士大夫的骨髓之中，於是乎，那些難以抹去的審視與保留，始終存在。
他之前與她商議合作，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少不得是奇貨可居的投資，是欣賞其聰慧與懂事的便利。
加上之前的張璿剋製、謹慎，甚至偶爾無意中流露出的恍惚與疲憊，以及如同驚弓之鳥般的避諱。在徐茂眼中，那是因其身份尷尬、前途未卜而不得不為之的小心翼翼。
甚至可能是張璿口中，也清楚自己那點說法立不住腳，深怕衝撞了真正的上國大臣。
以至於，徐茂可以居高臨下地給予異邦貴胄的庇護和舞台，但他的心底未嘗沒有一絲施捨般的優越。
與其說他之前誇讚張璿，不如說他需要為張璿鍍這層金。在這層金下，張璿的更加奇貨可居，乃至被朝廷審視時，他可以從中牟利。
可今日，這層心照不宣的薄紗，被張璿親手、毫不留情地撕開了。
“徐知州，”張璿的聲音依舊因病弱而低啞，可卻叫徐茂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戒備應對“是對孤方纔所言，仍有不解？”
徐茂的喉頭略微滾頓，神情少見的閃過一絲難堪與尷尬，卻又迅速堆起慣常的，屬於官員的圓滑笑容，試圖將這過於直白尖銳的氛圍，拉回屬於他認知中的正常的軌道中。
“貴人言重了。貴人如今抱恙初愈，還需靜養，不宜勞神過多。州府上下感念貴人提點，自當全力推行。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貴人身份尊貴，心懷仁善，業州上下有目共睹。一些細微末節，或許……隻是貴人思慮過甚，或許聽著底下刁民說了偏激之語。我大雍自有法度，業州亦在徐某治下，斷不會……”
“徐子慎。”張璿嗤笑一聲，抬手打斷了他，甚至省去了知州的敬稱，直呼其字。她微微偏頭，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他強自鎮定的臉上，那眼神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瞭然和……淡淡的譏誚。
“你是在同孤打官腔，還是真的以為，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就能糊弄過去，或者……”她尾音輕輕一揚，“糊弄你自己？”
徐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裏麵生出一絲薄薄的羞惱之意，又懼於麵前女子那雙看透世事的眼。
“貴人慎言……”他壓抑著心中的羞惱，試圖提醒，卻再次被張璿打斷。
“流民聚集，疫病隱患，這確實是當務之急。”張璿似乎有些累，往後靠了靠，讓自己的姿勢更加放鬆。
“可徐大人，你我都清楚，這流民從何而來？僅僅是天災嗎？縱然或因海嘯，或因海盜襲擊而波及數縣，可流離失所者眾，但何以數月過去，州府安置遲緩，仍有如此多人蜷縮泥濘，不見歸處？”
不等徐茂回答，張璿便繼續自問自答。平靜的語氣落在徐茂的耳朵之中，卻是字字如錘：“因為土地。可耕種之地就那麼多，早已有主。無主荒地，開墾不易，且多在山林河灘，非流民短時可為。”
“那麼，原有的土地呢？”她對上了徐茂那雙帶著驚駭的雙眼，毫不留情的揭露了被遮掩著的腐瘡“是否早在水患之前，就已因各種不得已，悄然易主？”
“是否冊籍之上，仍掛著早已不存的小戶之名，而實際耕作者，早已換人？”
“流民之中，有多少是真正無地，有多少是失地？這失地背後，是豪強巧取，還是胥吏豪奪，或是……合理的債務盤剝？”
“貴人！”徐茂猛地提高了聲音，臉上是一種被戳破隱秘的驚怒交加。甚至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微顫“此話……此話事關重大，不可妄言！土地、戶籍，乃國之根本，自有黃冊魚鱗冊為證，豈容……”
“黃冊？”張璿輕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冷冽“徐大人，你我皆知，那冊子修訂一次需多少年？其間人丁滋生，田畝買賣，分家析產，變故幾何？”
“基層胥吏，鄉間豪右，上下其手，暗戶、詭寄、飛灑、挪移……這些手段，難道徐大人出身世家，竟真的一無所知？”
“還是說……”她目光如冰，“您覺得，用法度、黃冊這些詞擋在前麵，這業州地界上，那些被兼併吞噬的土地，那些因此淪為流民或隱匿的黑戶，就不存在了？”
房間裏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著陳氏，都不免用手指死死的拽著帕子，以掩飾自己心中的驚濤駭浪。
徐茂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張璿。今日的這番話，太尖銳，太**，太……不顧體麵！這是官場大忌！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絕不該，也絕不能擺到枱麵上來說！
尤其不能從一個客居的異邦女子口中，如此直白地撕扯出來！
這無異於將業州，將他徐茂治下，最不堪、最骯髒、流著膿血的腐瘡，血淋淋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湧上心頭的羞惱、憤怒、那一絲被徹底看穿的狼狽，以及更深處隱約升起的，連他自己都不願細辨的寒意，交織在徐茂心頭。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關緊咬的聲音。
“貴人。”徐茂微微抬高了聲音“您非大雍之人，或對地方實務，東華風俗有所不知。諸多事情，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處置不當，非但無益，反生禍亂。”
“聖人雲，水至清則無魚。有些積弊，需緩緩圖之，非一日之功，更非……更非口舌之爭所能解決。貴人金玉之體，當以康健為重，這些繁瑣汙濁之事，自有我等處理。貴人……還是莫要過於勞心纔好。”
他這番話，已是近乎直白而狼狽的警告與劃清界限。提醒張璿注意自己的身份和處境，不要再越界乾涉地方根本政務。
徐茂深吸一口氣，可等待他的不是張璿的怒火，也不是對方再一次收攏尖刺的沉默。而是一種近乎於居高臨下的……看戲。
“緩緩圖之？”張璿深有所感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她甚至還能悠哉確認的點了點頭“確實，所有事務並非一朝一夕。”
徐茂見張璿似有鬆口，給他台階下的味道，本想著借坡下驢，卻聽到張璿更加涼薄的語氣。
“就是不知道，徐大人所謂的緩緩，是緩到下一任知州，還是緩到下一輪天災人禍，流民再次聚集，疫病終於爆發，釀成民變，驚動朝廷，然後你，還有王通判，以及業州上下相關官員，一起丟掉烏紗，甚至……性命？”
徐茂眼皮狠狠一跳，不可思議的看著麵前的張璿。
“水至清則無魚？”張璿含笑看著徐茂，像是感慨他那點可憐的天真“徐大人，如今這水，不是清不清的問題，是快要臭了，爛了，滋生疫病，隨時可能淹死你這池中最大的幾條魚了。你還想著裏麵的小魚小蝦？”
徐茂唇瓣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壓抑著心中湧起的恐懼，色厲內荏道“貴人！這業州，是大雍的業州。”
“孤自然是知道這是大雍的業州。”
“否則了？徐知州，你若是孤的臣下，孤還會容你在孤麵前如此推諉狡辯？”
“或者讓孤說的更清楚一點。”
“若叫孤來。”
“那便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孤不需要知道誰對誰錯，孤隻需要一個領頭羊，一個背鍋者，一個平息民憤的祭品。”
“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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